
昨晚一口气读完列夫·托尔斯泰的《伊万·伊利奇之死》,今夜又重读一遍。每个人都像伊万·伊利奇,从童年步入少年,走进大学,经历友谊、爱情、事业的成败,遍历生老病死的完整人生;但每个人又都不是伊利奇,各有专属的体验与经历。
当昔日同僚在报纸上看到伊利奇的死讯,内心短暂的波动,不过是盘算他的离世会给自身生活和工作带来何种变化,甚至藏着几分难以明说的窃喜:死去的是伊利奇,而非自己。除此之外,他的死亡再无更多涟漪。伊利奇健康工作时,受人喜爱,还有几个闲暇时打牌的好友,可当真的离世,却没人真正为他惋惜悲痛。这便是社会与人性的真相,无需埋怨,也不必感叹人情冷漠,托尔斯泰只是道出了一个恒久存在的事实,虽显残酷,却无比真实。

这本五万多字的中篇小说,道尽了伊利奇一生的琐碎。合上书页,当伊利奇走向死亡的那一刻,我竟生出一种释然。不妨从他临终前的时光回溯此生:疾病带来的肉体剧痛,不断消磨着他的意志与尊严。当生活无法自理,需在他人面前解决大小便,甚至无力提起裤子时,他一生追逐的体面、愉悦与虚荣,瞬间土崩瓦解。他开始回望一生,却发现唯一能真切记起的快乐,是遥远的童年,偶尔夹杂些许青年时期的片段——那时有纯粹的友情,也有真挚的爱意。伊利奇的一生按部就班:工作、娶妻、生子,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真正追求的究竟是什么?是事业的成功、爱情的甜蜜,还是婚姻的幸福、家庭的温馨?他从未叩问过内心,或许他所执着的社会地位与种种虚荣,本就是他的本心。可这样的一生,他真正爱过谁?是自己、妻子,还是儿女?临终的日子里,他没有对妻儿的不舍,也未曾担忧家人日后的生活,所有注意力都被身体的病痛与精神的煎熬占据。从伊利奇的视角看,妻儿的反应似乎过于冷漠,但这真的是事实吗?或许这份冷漠,只是他的主观感受。倘若托尔斯泰能写一本《伊万·伊利奇之死》的续篇,从妻子的视角重述这段人生,会是怎样的光景?就像乔伊斯《一个人的朝圣》及其续篇,分别从哈罗德与奎妮的旅程出发,每个人都有专属的朝圣之路,最终与过往和解。那么伊利奇的妻子,是否也会在这段经历中原谅二十年的婚姻,带着孩子们开启新生活?或许,我可以尝试从妻子的视角写一篇续篇,这算是个不小的心愿,哈哈。



伊利奇起初只是身患小病,或许病情本不算严重,但他过于关注身体的细微变化,一次次仔细揣摩器官的感受,实则是在给自己施加压力与心理暗示:我生病了。在这样的心态下,病情愈发严重。正如我们常说:“有些人不是病死的,是被病吓死的。”最近流感肆虐,我也未能幸免,从浑身酸痛到头昏脑涨,身体极度不适,但我一直积极治疗、按时吃药,稍有好转便觉得轻松不少。上班忙碌时,更是会忘记自己正生病。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细究病毒给身体各器官带来的疼痛,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生病本身并不可怕,死亡的降临更是无从预料。不必为未发生的事忧虑,也不必为身体的小毛病过度焦虑,我们应当看见生活中的光亮,用心感受每一个微小的美好。
伊利奇在婚后生活中的逃避,正是家庭关系冷漠的主要根源。他只愿享受婚姻带来的便利,却不愿承担作为丈夫与父亲的责任,于他而言,这些都是无尽的烦恼与负担。于是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从事业中寻求满足感。我想,这也是他临终前觉得自己的病对妻儿而言是累赘的原因——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在伊利奇病情最严重的那几个月,陪伴在他身边的,是被他长久忽视的家人;而那些朝夕相处的同事与牌友,只给予了表面的寒暄与问候。
直到生命的最后关头,初中生儿子的一个亲吻、妻子的几滴眼泪,终于唤醒了伊利奇心中对家人最后的爱意与怜悯。他不愿再让家人因目睹自己的痛苦而难过,心中升起的那一丝温情,让他对死亡释怀,不再恐惧。在连续喊叫三天后,他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生活中的诸多遗憾与不甘,在伊利奇离世的那一刻烟消云散。这让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生命,对生活有新的认知,对生老病死抱有坦然面对的勇气与信心。生活难免有遗憾,但当我们回望过往时,若能想起许多美好时光,觉得不负此生、不负自己,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