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本旧书
汐水/文
收拾床头柜的时候,一本旧书从书架的缝隙间,轻轻滑落。
书脊裂过,我曾用透明胶带粘好,后来胶带泛黄,书脊又裂开过。今天滑出来的,似乎裂得更严重了,四周起了细碎的边,书脊像千层酥的皮一层层被掀开,封底依稀还能见到标价1.24元。这些被掀开的白底,就像被我不经意间遗忘的过去一样,一次又一次清晰而模糊地浮现在我眼前……
记得约摸八九岁光景,我坐在三伯父家阳台的栏杆上晃着腿,不经意间一瞥,我从阳台窗玻璃里看到了三伯父床头柜的这本书。
于是,我偷偷溜进三伯父的卧房。那是一本古色古香的诗集,封面满是草绿色仿古花纹,右侧镶嵌一列白底黑字《唐宋绝句选注析》。
我轻轻翻开,摇头晃脑地读了起来:“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窗外,午后的蝉鸣在北坝村起伏。小小的我也像一只懵懂的蝉,趴在诗意的枝头,一起歌唱千年韵律。
那之后,我就经常偷偷跑到三伯父卧室的书架上去翻阅这本书,喜欢的话就背下来。当时还小,对诗里的文字似懂非懂。但我极其喜欢那首《咏蝉》,以至于在考场作文经常引用这首诗。

中学时期,三伯父一家基本都住在镇上,那几年他们很少回乡下老家。我便常常泡在他床头的书架前,抄诗、背诗,日子慢慢走,这本书也跟着渐渐老去。
有一次回家,我发现不知是谁不小心将茶水洒在书上,封面有了淡黄色的水渍,右上角的书页也都被泡得卷了边。我心疼极了,便去问祖母,是谁的杰作。祖母根本没注意过这本书的存在,她想了想说,估计是小堂弟不小心做的。
我心疼极了,用橡皮擦擦了好几次,连带着指尖都蹭得发疼,可水渍像生了根的旧痕,怎么也擦不去。我蹲在书架前,盯着那片淡黄的渍印,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时起,我便生出了“随身携带”它的小心思。
高三毕业后,即将上大学的前夜,我又一次翻看了这本书——它悄悄陪伴我这么多年。我想了想,这本书在三伯父床头柜这么多年,除了我翻阅过,他几乎没动过,我是不是可以悄悄借走几年,带去大学?
那年秋天,我背着它去了我的大学。大学宿舍床头安了一个小书柜,这本书一直躺在最上层,像一位沉默的旅伴。每当孤独、彷徨时候,我便会翻看这本书,仿佛听见八岁那年北坝村的蝉鸣。
后来,大学工作分配,我又带到单位宿舍。结婚的时候,又带进行李箱,漂洋过海来到平潭。这本旧书似乎成为我与故乡之间的暗号,是我在异乡最温暖的伙伴。
只是年龄越大,越对当年那点“窃书”的小心思生出负罪感。可是这么多年,三伯父从未问过这本书,有时候也暗暗庆幸,或许他已经忘了。

四十岁那年,我在一家旧书店看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书,比我手头的这本旧书更新,带着岁月的尘味,但有九成新,于是我毫不犹豫地高价买下,想找机会送回老家给三伯父。
可是,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所以至今,这本已经千疮百孔的旧书和旧书店淘回的书,依旧在我的床头柜。
每当夜深,看着台灯下的两个版本的《唐宋绝句选注析》并排而立,一新一旧,总教我心生无限感慨。新的那本挺如青年,旧的那本佝偻似老者。
可我更爱旧的那本。它不只是一本书,它是我偷来的童年,是我带在身边的故乡,是我半生漂泊里,唯一不曾改变的温暖。我常摩挲着旧书破损的边角,那里有我半生的指纹。
书脊又裂了。
这次,我不再粘它。因为,起皮的裂痕里,藏着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我的漂泊,我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