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夫子
在我们的语言体系和浩瀚词汇中，有个词挺有意思，——年关。她是一个名词，指农历年底。旧例，民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到年底了，是要结清往来账目的，毕竟一年是一年嘛，该还的要还，该结的要结。于理，便于彼此来年规划安排；于情，大家各不相欠日后好见。那些欠租负债难以偿还的人，便觉得这过年像过关一样难，所以称为年关。“关”字既有“关闭”之义，也指“关口”，象征一年之末的终结与新一年的开始。为了确保平安过渡到新年，民间有燃放鞭炮、洒扫守岁等习俗，意在驱邪避灾，顺利度过这“关口”。这种时候所说的“年关”，就是一个时间界限，有模糊性和一定弹性，并不确指某个具体时日。词义范围就是春节前的一段时间。另一解释，便是除夕的别称。岁除（除夕）作为阴历一年的最后一天，旧语也称为“年关”，是四季中最后一个节日，与岁首正月初一相连 。这里就特指除夕这一天。说“年关将近”，即如此。而我们日常所说的年关，恰好就是将近而未到除夕的这个时间段。汉语之妙，一词多解乾坤挪移，苦恼了热衷中文学习的外国友人。
A君小伙子，夫子当年学生，是那种高中三年从头到尾一直教到毕业的学生，拥有完整完善的师生之缘。后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几经辗转又回到母校，与夫子成了同事，这便又有了同事之谊。加之年龄悬殊，接触频繁，关系紧密，更多了一层长幼之情。到年关或节日了，会给夫子送来一些夫子不曾见过的吃的东西，这些东西花钱不多，因为少见好吃而显珍贵。去岁寒冬腊月年关之时，天气已到极寒之候，众生也进入了冷酷难熬之期。大寒节气后二日，小伙子搬来了一箱水果。这水果包装漂亮，颜色鲜艳，透过透明塑料外壳，可见里面的果子大小均匀，橙黄光亮，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果果都套着袋，是抽了真空的包装，确保了她的质量和口感，同时也宣示了她的高级和特别。
夫子瞪大眼睛问道：
“这又是啥？老让你破费！”
“脆蜜金柑，也叫金桔。不贵，好吃！”
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
水果之于夫子，缘分甚浅。彼此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双向奔赴的默契和感情。小时候爱吃，其实也不是爱吃水果，而是爱吃水果的氛围场景。有时窜上桃子树，坐在枝桠间，孙悟空摘蟠桃一般，随手摘来一擦，边啃边丢好大一阵才下来；有时一群顽童，用竹竿木棍儿或石头，望头顶李子树打去，掉下来一哄而上，谁抢到谁有吃；有时于河沟小溪边，呼来三两伙伴，脱掉鞋裤，跳进水里徒手挖慈姑儿。那剪刀一样的叶子，和那纯白带着黄蕊的花，最好辨认。循其根茎一路摸下去，能于淤泥深处掏出慈姑果儿来……长大以后进入社会了，人情往来互有馈赠，我家水果长时间无人问津，直至坏透丢掉了事。家里人也是徒有爱吃之名，却无肯吃之实。也难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但是，对于日常所罕见甚至根本不曾听过见过者，又有相当兴趣和试一试尝一尝的欲望与热情。这大抵因由夫子本性，对未知永远充满好奇，有着强烈探索欲的缘故。十一年前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培训学习，傍晚时分外出游览，逛到牛车水一带，河畔桥边，当地陪团导游，一位七十岁老先生，自称二代华人，装束时尚，精神矍铄，像小伙子一样生龙活虎，热烈奔放。他盛情款待我们一行吃了槟榔和榴莲，好几个校长同学居然吐了，而夫子吃得津津有味。有朋友居云南广西，常寄一些当地奇异水果来；去了东南亚泰国越南或宝岛台湾旅游之友人，也会带回一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水果。每逢此时，夫子来者不拒，欣然笑纳。这次A君小伙子送来的，也是过去没听过的，自然兴味盎然。拆开来看，原来这东西过去见过，她有名字，叫金桔（金橘）。想当年尚在DP中学教书时，住在家里人所在单位的一个砖瓦平房小院子中，一间七八平米的斗室里。门外台阶下有一棵高大洋槐树，枝繁叶茂浓荫如盖。移过来一石桌，树下读书备课，吃饭喝茶。岁月静好，时光悠闲，常做一些喜欢做的事情。独自去山野田间采摘果子，去酒厂买刚烤出来上好的粮食酒回家，夏天泡桑葚酒，冬天泡金桔酒，凡此种种，乐在其中。在当地，那金桔都不吃的，也不好吃，以其坚硬麻嘴。但泡酒，清冽甘爽，异香扑鼻，却是相当的巴适。
眼前这果，礼品包装盒上显示，是来自广西融安金桔核心产区的地理标志特色产品。融安是一个自治县，隶属柳州市，地处桂北，亚热带季风气候。脆蜜金柑是当地第三代金桔品种，也是世界上唯一可规模化生产的多倍体柑橘品种，属于当地特色富民产业。豆包说，她的口感和普通金桔不同，果皮脆嫩、油胞极少，完全没有辛辣麻味，可直接带皮吃；果肉细腻化渣、纯甜无酸，一口爆汁。夫子迫不及待拿出一个，撕开真空包装，摊在手里，圆圆的，黄黄的，亮亮的，可爱极了，讨喜极了。看够了，就送到嘴边。首而轻轻浅浅啃一口皮，尚未咀嚼便闻浓郁醇厚之沁香，那是桔子皮特有的香气，慢慢嚼着，脆，嫩，鲜，口味非常之正；继而又一小口吃果肉，绝美纯甜，淡雅清新，汁水丰富，肉质细嫩。再而轻啃中间，有三粒小小籽儿脱出，那似软似硬的骨梗儿，一应的好吃好嚼，清爽甘甜；终而连皮带肉一大口全部吃进，轻咀慢嚼之间，脆脆皮儿和甜甜瓤儿，共同汇聚成一股劲道美味，口中在游乐，喉头在迎接，胃上在期待，心里在欢腾。一时间神魂颠倒，忘乎所以，快乐似神仙一般，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怎么样？味道还好不？”
小伙子边抽着烟边关心地问道。那烟雾悠悠袅袅一根线，在客厅空中柔柔媚媚地弯曲着，飘忽着，像七仙女曼妙的舞姿。
“太好吃了！就你最懂老师脾气。”
夫子心情大好，一改冬日蛰伏颓废之气，轻松愉快起来了，师徒俩海阔天空畅聊了许久。年关时节数九天气，已极端严寒。屋外冰冷似铁，室内温暖如春。
药食同源。这果子的营养效果自不必多言。查其药用价值，在传统中医和现代医学双重视角之下，清晰可见。中医理论功效为：理气解郁，化痰止咳；开胃消食，生津止渴；疏肝理气，舒缓情绪。现代医学药理作用有：保护心血管，抗氧化抗炎，解酒护肝，护眼明目。——如此好物，居然此前一无所知！夫子孤陋寡闻颟顸懵懂，可笑可叹乎？
后来，春节期间家里人来客往，夫子总是洋洋得意拿出来炫耀，大家品尝以后赞不绝口，追问所从何来。有时外出聚会，家里人也会带去一大包，分享给朋友们，又是备受追捧。家里客厅茶几上，大果盘盛着，可随时随手取而啖之。心中之甜，远超果子美味。于是想起，同为年关礼物，更早一些时候，原单位里的同事Z君——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重情尚义的兄弟，事业上的共同伙伴，工作中的得力助手——也曾特意从老家川东那边，专门快递过来一件奉节脐橙。金黄饱满，美味当前。夫子心存感念，食之甜到心窝子里头去了！人间自有真情在，滚滚红尘能几许？她诚挚，坦荡，熨贴，温暖。值得庆幸拥有，值得长留心间。寒冬已去，新年伊始，祝愿夫子的学生，A君小伙子小两口儿（两同学一个班，同在夫子门下）甜蜜幸福，健康快乐，顺利平安，茁壮成长！
时至今日，这脆蜜金柑还有一些，因真空单个包装，保质保鲜可达180天。目前藏之于冰柜，不时拿几个出来细嚼慢品，依然味美如初。这师生淳朴纯真情谊，相凝而聚，亦当经久不衰。
2026年4月13日，农历二月廿六。早晨上午春雨潇潇，气温舒适宜人。临窗观雨，静谧安详。午后阳光明媚，家中续篇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