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各自踏上征程

年味尚在空气中弥漫,离别却已不声不响地来临。对于中国人而言,春节就像一场跨越千山万水的奔赴,是阖家欢聚一堂的喜悦。然而,当过年的氛围渐渐消散,我们就得整理行囊,告别故乡,去追寻各自的未来。一次相聚,一次分离,其中蕴含着中国人最为含蓄的牵挂,也饱含着普通人对生活最为炽热的担当。

母亲把最后一袋自家烙制的煎饼塞进汽车后备箱,小女儿趴在车窗边,用稚嫩的嗓音喊道:“奶奶,我暑假还回来!”那声音清脆悦耳,却在刹那间,打破了离别的隐忍。

母亲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得清清楚楚。她并非不想回头,而是不敢——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旦回头,所有强装的坚强都会瞬间瓦解。中国人的爱,向来如此深沉,藏在转身离开的背影里,藏在强忍着不掉下的泪水里,藏在一次次反反复复的叮嘱里,就是不轻易说出口。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我望向后视镜。母亲依旧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小月高悬在天空,清冷的光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宛如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故乡,一头连着远行的我们。月光寒冷,映照出她鬓角的白发,也映照出一场不得不说的再见。

妻子轻轻碰了碰我,说:“开慢点。”

我应了一声“嗯”,松开了油门。

后座的女儿已经睡着,怀里紧紧抱着奶奶亲手缝的布老虎。布老虎虎头虎脑,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这是母亲拆了自己的旧棉袄,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我曾劝她:“现在什么东西买不到,何必费这么大的劲。”母亲只是淡淡地说:“买的,有我做的暖和吗?”

我忽然明白,她缝的不是玩具,而是藏在针脚里,即便隔代也割不断的疼爱。

今年春节,是我结婚后在家停留时间最久的一次。从腊月二十四回到家,到正月初五出发,整整十天。前些年,初三初四就得匆忙赶回城里,担心堵车,害怕耽误上班,顾虑这顾虑那,把自己弄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今年我终于想通了,晚走两天,天也不会塌下来。我们总以为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却忘了父母在一年又一年的等待中,不知不觉地老去。

这十天里,母亲按照老规矩,一日三餐换着花样做饭。初一吃饺子,初二下面条,初三吃合子,这些规矩她一个都没落下。我说不用这么讲究,她却很固执:“一年到头你们都在外面,这几天我不多做些合你们口味的饭菜,心里不踏实。”

父亲话不多,所有的爱都体现在行动上。他每天都抱着孙女在村里到处转,看杀猪,看贴春联,看老槐树上的喜鹊窝。孩子仰着头问:“爷爷,喜鹊冷不冷?”父亲低声说:“冷也得忍着,和人一样。”这简单的一句话,道出了成年人的奔波与无奈。

腊月二十九那天,父亲喝了点酒,难得打开了话匣子。他说起我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只能有一件新衣服,有一年实在没钱了,母亲拆了自己出嫁时的嫁衣,给我改成了一件棉袄,我穿着它在村里到处炫耀,开心了整整一个正月。

这件事,母亲从未提起过。

父亲说:“那时候就想着,等你有出息了,日子就好过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沉默不语。有些心疼和亏欠,无需言语表达,早已深深印在心底。

村里有人办喜事,鞭炮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女儿看了新娘子后,回家问妻子:“妈妈结婚的时候也穿红衣服吗?好看吗?”妻子笑着看向我,我脱口而出:“比新娘子还好看。”她嘴上责怪我油嘴滑舌,眼里却满是笑意。

年少时的心动,成家后的安稳,都包含在这一句简单的话语里。

有一天,母亲突然说起我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过年非要鞭炮,你爸舍不得花钱,你哭了一下午,后来他去邻村借了两块钱,给你买了鞭炮,那可是他帮人干活挣的血汗钱。”我早已记不清这件事,母亲却记得清清楚楚。

她轻声叹息:“那时候穷,可你一直在我身边。现在你们回来了,我却总是担心你们很快又要走,心里空荡荡的。”

我无言以对。父母要的从来不是大富大贵,只是能朝夕相伴,而我们,连这点陪伴都做得如此匆忙。

离家前一晚,母亲收拾东西直到半夜。煎饼、咸菜、豆腐干、干枣,只要能装的,她都往车上塞。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后座的脚下也堆得严严实实。我说城里什么都有,她却固执己见:“家里的东西干净,让人放心。”

我说还会再回来的,她轻声说:“多带点,万一你们想家了呢。”

出发那天,母亲比鸡起得还早。天还没亮,厨房就亮起了灯光,她正在煮饺子,遵循着“上车饺子下车面”的老规矩。灶火映照着她的脸庞,皱纹密密麻麻,我竟然都没注意到,这些岁月的痕迹是什么时候悄悄爬上她的脸颊的。

我吃了两大碗饺子,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开车慢点,到了地方报个平安。”

我嫌她啰嗦,她却说:“就算我说一百遍,你也得记在心里。”

那些唠叨,从来都不是让人厌烦的,而是她放不下的牵挂。

车子开出十几里路后,女儿醒了,揉着眼睛找奶奶。得知奶奶留在了家里,她噘着嘴,小声说:“我想奶奶了。”过了一会儿,又带着哭腔重复道:“可是我现在就想奶奶了。”

我握着方向盘,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妻子转过头去,肩膀在微微颤抖。

高速路上车来车往,全是离家远行的人。车尾的福字依旧崭新,车窗上的气球却瘪了,年味还未消散,人却已踏上了新的征程。妻子翻着手机,说母亲发了一条朋友圈:“孩子们走了,心里空落落的,今年他们在家待的时间挺长,我很知足了。只希望他们在外面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我让妻子回复一句想念,她却回复了:“妈,我们爱你。”

我笑她肉麻,她却说:“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

是啊,爱与思念,本来就不该藏在心底。

太阳渐渐升高,车里变得暖和起来,妻子和女儿都已经睡着了。我开着车,思绪万千。小时候盼着过年,是盼着能有新衣服和好吃的;长大后盼着过年,是盼着父母身体健康;为人父母之后,过年就成了两处牵挂——一头是生我养我的故乡,一头是我用心守护的小家。

古人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好在,我的来处依旧温暖,归途也充满了希望。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楼道的感应灯时亮时灭,我提着满满一袋家乡的特产上楼,打开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久无人住的冷清。打开窗户,冷风吹了进来,女儿抱着布老虎在屋里走来走去,妻子默默地收拾着行李。我在塑料袋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是母亲的字迹:“馒头是早上蒸的,热一下再吃。”

仅仅一行字,让我久久地站在那里,思绪万千。妻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这份无声的安慰,胜过千言万语。

夜深了,孩子已经熟睡。妻子轻声说:“明年多请几天假,早点回家,十天的时间太短了。”我点头答应了。她又说:“咱妈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了。”我愣了一下,说还有父亲呢。妻子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爸能起到什么作用,男人总是粗心大意,不懂她心里的落寞。”

我笑了,但心里却充满了心疼。热闹过后的孤独,只有母亲自己最清楚。

清晨阳光从高楼的缝隙中洒下来,明亮而温暖。我忽然想起了那句诗: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古人写尽了离别与沧桑,但我觉得,并不完全正确。

故乡思念着远方的游子,这是真的;但新的一年,是充满希望的一年。

我们离开故乡,奔赴远方,辛苦奔波,风雨兼程,从来都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更好地回归。为了让父母在晚年能够安享幸福,为了让孩子能够衣食无忧,为了每一次回家,都能从容自在,为了年复一年,都能堂堂正正地回到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年后,我们各自踏上征程,脚步匆匆。

但请记住,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总有两个人在原地等你。

那是父母,是故乡,是我们一生的起点,也是永远的归宿。

愿所有远行的人,一路平安,前途光明;

愿所有守候的人,年年平安,笑容常在;

愿我们,在奔波时不忘回家的路,远行时常常思念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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