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我挺着八个多月的身孕从东莞回到了河源老家。说是待产,图个清静,其实心底里,也存着点让这片山水给孩子沾沾地气的念想。老屋久没人住,泛着一股子潮木头和旧年光混合的气味。山里的夜来得早,也静得吓人,黑沉得像是被一口锅整个扣住了,只剩下北风刮过山坳,一阵紧似一阵,像孤魂野鬼在哭。
就是在那样的寂静里,一声哭喊毫无预兆地刺了进来,不是哭,是嚎,是野兽濒死般绝望的嘶鸣,一下子把黑夜撕了个大口子。
“来不及了!娃的脚……娃的脚先出来了!”
我心头猛地一抽,手按在高高隆起的腹上,那里面的小家伙似乎也受了惊,不安地动弹了一下。我趿拉着棉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循着声音望过去。
月光映着地上一片清冷。隔壁那间用油毛毡和木板胡乱搭起来的伐木工工棚外,一个黑影正朝着闻声出来的几个邻居,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求求你们!谁家有拖拉机,借我用用!送送我家小梅去医院!我阿桂做牛做马报答你们!”那是贵州来的伐木工人阿桂,平日里沉默得像山里的石头,只会埋着头砍树、扛木,此刻却像一尊碎裂的泥塑,浑身都在抖。
老村长披着旧棉袄,被人搀着,声音又干又涩:“阿桂……不是不帮,这黑灯瞎火的,下山的路这几天下大雨变成了沼泽地,拖拉机……拖拉机也开不出去啊!”“我背她!我背她下山!”阿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要往工棚里冲。
工棚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轮廓。我看清了,那个叫小梅的贵州女人就躺在一张用木板拼凑的床上,身下垫着的旧褥子,暗红的一片,已经泅湿了一大块,而且那暗色还在缓慢地、无情地扩大。她头发汗湿了,一绺绺贴在惨白的额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一样急促而微弱的气音。她的眼睛望着黑黢黢的顶棚,没有焦点,空茫茫的。
我认得她。回来这些天,碰见过几次。她总是怯怯的,跟在阿桂身后,肚子和我差不多大,见了人,就低下头,露出一段细瘦的脖颈。阿桂砍树,她就在工棚外坐着,拿着针线缝小衣服,偶尔抬头看看天,眼神里有种山里女人常见的认命,也有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尚未被完全磨灭的微光。可现在,那点光正在急速地黯淡下去。我手里,还紧紧攥着回来时特意买的、准备给自己生产时用的一把崭新剪刀,用油纸包了又包,此刻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我懂一点常识,知道“脚先出来”意味着什么,在那没有医生、没有药物的山坳里,几乎就是阎王爷的地盘 。有人端来了热水,冒着稀薄的热气。几个有经验的婶子想凑过去帮忙,可看着小梅那情形,看着那不断蔓延的血色,都红了眼圈,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切的忙碌在巨大的死亡阴影面前,都显得那么徒劳,那么可笑。时间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流逝得飞快。
小梅的喘息声,一点点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只剩下游丝般的一缕气,若有若无。她那一直空茫望着顶棚的眼睛,不知何时,慢慢地转向了门口阿桂跪着的方向,定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合上了。
阿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那一眼,我至今记得。不是悲痛,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被抽空,好像他整个人,连同他所有的念想和指望,都在那一瞬间,跟着那双合上的眼睛,一起熄灭了。棚里棚外,死一样的寂静。连风都停了。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种冰冷的鱼肚白。老村长佝偻着背,走到像尊木头一样呆立着的阿桂身边,枯瘦的手拍了拍他那沾满泥雪和暗红痕迹的肩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折腾了……认命吧。这山里……从来只留人,不留命。”
我站在自家门口,冰冷的剪刀柄几乎要嵌进肉里。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鲜活而有力。我望着那间死寂的工棚,望着外面那辆覆着薄雪、终究没能发动起来的拖拉机轮廓,浑身冰冷。
伐木人为了生活背井离乡却如此下场,这山,这岭,吞没了两个生命,沉默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经过了这伐木工人这事件,我在预产的前几天住到亲戚家,生产时也顺利请到接生婆平安生下大儿子。这个腊冬儿子的平安出生我为自己感到幸运同时心里多了一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