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三七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是一种混沌的、灰蒙蒙的鸭蛋青色,我却早早地醒了。掀开厚重的棉布窗帘,那灰青的天光便从缝隙里急切地挤进来,斜斜地、薄薄地躺在地面上,像一匹被时光用旧了的、微微起毛的粗布。

      母亲已经在准备献饭和酒水了。炉膛里的柴禾是晒干的玉米芯,烧起来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那声音很克制,不如木柴热烈,却有一种扎实的、耐烧的暖意。跳跃的火光把母亲弓着的背影,放大又缩小地投在熏黑的墙壁上。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蒸汽“轰”地一下腾起,弥漫开来,瞬间濡湿了母亲花白的鬓角,也让她在雾气里的脸时隐时现,看不真切。蒸汽扑到冰冷的窗玻璃上,迅速凝成一片白蒙蒙的水雾,窗外院子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扭曲,像是浸在了水里。我怔怔地望着那片模糊,仿佛看见父亲又像往常一样,蹲在院角那片背风向阳的地方,仔细地摩挲着。雾气被风吹散一些,窗玻璃清晰了片刻,院角却只有几片蜷缩的落叶,被凌晨的寒风推着,无奈地、轻轻地从这头挪到那头,发出沙沙的哀鸣。

      今天是父亲的“三七”。二十一天,草木一秋尚不及,对于失去至亲的人,却已是一段足够让痛苦沉淀、让麻木苏醒的漫长光阴。

    去往麻黄沟的路,在深冬里显得格外瘦硬、裸露。田垄被冻得结实,边缘锋利,硌着脚底。路旁的排水沟渠里,积着不知哪年哪月落下的、厚厚的树叶,层层叠叠,腐烂与未腐烂的混杂在一起,踩上去,不再有秋天的蓬松,而是发出“喀嚓、喀嚓”的、干脆而决绝的碎裂声。

      父亲的坟静静地卧在那片他选定的坡地上,新土的颜色与周围已然不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刚刚搬到这陌生村落里、尚未完全与邻里熟悉的外来户。那土堆似乎比“头七”时矮了一些、柔和了一些,开始有了自然的弧度,正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想要融入到山坡整体的轮廓中去。只有坟头上那杆用白纸剪成的、长长的纸幡,在固执地抖动着,簌簌作响,像是大地轻轻吐出的叹息声。

      摆了献饭碗,点上三炷香。香头红红地亮着,三缕青烟袅袅地、几乎是笔直地升起来,在无风的坟前,像三条纤细的、通向虚无的丝线。但只升到一尺来高,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微弱的气流便开始揉搓它们,青烟变得弯曲、散乱,最终,却不约而同地,都向着东北方——我们老屋所在的方向,依依不舍地飘去。母亲在坟边低声地、絮絮地对着坟头说着什么,声音含糊而温柔,像是在叮嘱一个即将远行、总是让她放心不下的孩子。妻子也跟上去,默默地帮着摆好祭品,又退到一旁。

      我没出声,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只是双手不由自主地,深深地插进了坟边那尚未完全板结的新土里。土很细,很凉,带着大地深处特有的潮气,从我微微颤抖的指缝间,簌簌地、无声地漏下。我忽然想起父亲那双总是沾着泥土的手,那双粗糙、皲裂,却充满了智慧的、凭经验和触感来判断“墒情”的手。现在,我的手里捧着的,是他最终的、也是最恒久的居所。这捧土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又沉得让我双臂发颤,几乎托不住。

      烧纸的时候,火焰起初有些怯生生的。忽然,一阵小旋风不知从何处生起,卷着纸灰在坟前急速地打了一个圈,然后又蓦地停了,像完成了某种神秘的引导。之后便安静地、顺从地燃烧起来,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钱,黑色的纸灰一片片蜷曲、卷起,边缘在将熄未熄时,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弱的光。有一片较大的纸灰,打着旋,升得高些,在空中飘摇了一会儿,竟轻轻巧巧地,落到了我的肩头。我没有拂去它,任由它停在那里,像父亲又一次,将关切的目光,无声地放在我的肩上。

      破了献饭,奠了酒水。清冽的酒液洒在干燥的新土上,迅速被吸收,发出轻微的、几乎是贪婪的“滋滋”声,像极了干渴的喉咙在得到久违的甘霖抚慰后,发出的那一丝满足而安宁的叹息。

      风似乎大了一些,掠过坡地不远处的杨树林,发出低沉的、连绵的呼啸。我侧耳听了很久,竟从那单调的风声里,分辨出一种熟悉得让我心悸的节奏——那不是风声,那是父亲熟睡中发出的打鼾声:“呼——哧,呼——哧”,悠长又平缓,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与酣畅,不急不躁,仿佛能把所有清寒、辛劳的日子,都慢慢拉出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滋味。

      回去时,冬日的太阳升得高了,光线依旧淡白,没有什么温度,却把我们一行人的影子,长长地、淡淡地投在干涸的土地上。影子摇曳着,交错着,最终投向父亲生前花费了无数心血侍弄、如今枝丫光秃却排列整齐的杏树园。那些虬曲的枝干,将我们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又重叠融合,在田垄间晃动。一时间,竟分不清哪是树的影,哪是人的形,哪是过去,哪是现在。

      推开厚重的家门,扑面而来的,是一屋子的寂静。

      这寂静,与二十一天前父亲刚刚离去时,那种令人窒息的、真空般的死寂,已然不同了。它沉淀了下来,变得厚实,有了棉絮般的质感。像一缸经过发酵的酒,变得醇和、柔顺,静静地散发着内敛的、复杂的香气。我慢慢地扫视着父亲留下的一切——墙角静立的农具,板木箱上的铁匣,还有空气中似乎尚未完全散尽的、他独有的那种混合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它们都待在原处,沉默着,但这沉默不再是无助的空白,而更像是一种深深的懂得与陪伴。它们懂得父亲一生的沉默,也正用这种恒久的、物化的沉默,教会我们如何与失去共存,如何延续这种沉默里蕴含的、生命的力量。

      夜色又一次无声地合拢,像一只温柔而巨大的手掌,抚摸着疲惫的人间。天边,疏疏落落的星星,三三两两地亮了起来,先是试探的,然后便坚定地、越来越多。

      麻黄沟的方向,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暗。我知道,此刻在那片黑暗的中心,有一杯满斟的、微微晃动的酒,正陪着我亲手捧起的那一抔新土,陪着那个刚刚熟悉了新家的沉默的“住户”,一起慢慢地、慢慢地,学习如何度过这个没有父亲的、完整而漫长的第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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