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非洲爱情故事的始与终
不得不承认,我们基因里一直藏着以白为美、以黑为丑的偏见。说得坦白些,我们一面敏感地提防着别人的歧视,一面又把同样的偏见残酷地投向他人。
初到非洲,几乎每个中国人都会经历一段适应黑色皮肤的过程。从视觉到心理,都要重新校准。日子久了,多数人反倒能在这黝黑的肤色里看见让人羡慕的美——那是被阳光锻造、被大地滋养的生命力。当地人的形体线条流畅又饱满,带着自然赋予的弧度。挺拔的身形,修长的四肢,那双眼睛亮得像嵌在脸上的宝石,湿漉漉、亮晶晶的,装着整个非洲的风与夜。
于是在那片土地上,爱有了不一样的可能。一种直白、纯粹、少了束缚的情感,在异乡的温热里悄悄发芽。现实又常常像一盆冷水,轻易就能浇灭这团火。那些跨肤色的结合,大多以男人回国而画上句点。
这不是肤色的错,也不是爱情的错。错在我们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困住了脚步,也容不下更宽广的世界。
若不是摩西亲口说,我始终蒙在鼓里。
摩西不会中文,我不会英语,平日里交流全靠小张翻译。那天小张去市里办事,北京饭店的大棚下,只有我、摩西和李文琦三个人。
“Boss(老板)。”摩西叫了我一声,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我猜他不是谈公事,大概率是要借钱,也已做好打算——数额合适便借给他。摩西做我的向导一年多来,做事尽心,没有他帮忙,我的工作也不会这般顺利。
“什么事?说吧。”我追问。
李文琦英语好,主动做起了翻译。
摩西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黑人的肤色本看不出脸红,可那天,我分明能察觉到他的窘迫,脸颊像是烫得厉害。
我心里一沉:看来不是借钱,莫不是要辞职?这是我最担心的事,一直怕他被别人挖走。
“蜜斯特张要和我妹妹结婚。”摩西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事啊。”我笑了,悬着的心也随即落地。
摩西的妹妹,就是北京饭店吧台的姑娘,半年前经我介绍来这里做工。年纪不过十九、二十,生得标致——就是我前文说的那般模样,曲线优美,性子文静,从不多言多语。饭店杨老板还多次谢我,说她是个好员工。
“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点没看出来。”我满心好奇。
“半年多了。”摩西的神情依旧沉重。
李文琦先笑着用中文调侃:“小张艳福不浅啊。”随后又拍着摩西的肩膀,用英语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我心里暗自思量:小张是真心相待,还是一时兴起?这样的事在坦桑尼亚太常见了。多少对黄黑恋人看似要相守一生,可男人一回国,便杳无音信。
“我们都很担心,蜜斯特张是不是真的爱她?”摩西道出了一家人的顾虑。
我笑着应下:“我帮你问问他。”
话音刚落,露丝来上班了。她像是察觉到我们在谈论她,低着头,红着脸,羞涩地从我们身边走过。
露丝生得好看,自打来了饭店,便常是客人搭讪的对象。而陪她聊得最多的,始终是小张——我不用翻译的时候,他就坐在吧台前的高凳子上,对着露丝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中午吃饭,我开门见山问小张:“你喜欢露丝?”
小张愣了一下,看着我点点头。
“摩西找过我了,他们家人担心你不是真心的。”
小张沉默片刻,抬起头,语气格外认真:“我真的爱她。”
我问:“可以带她回家?”
“带她回家!”小张答得无比坚定。
听他这般笃定,我也由衷高兴。那时的我早已放下对肤色的偏见,懂得欣赏黑人姑娘的美好。
摩西属于卢奥族,坦桑尼亚是多民族国家,各民族习俗不同。我们开始用心去了解卢奥族的风俗,还有他们的提亲礼仪。
很快,北京饭店上上下下都知道小张要娶露丝,连常来吃饭的中国客人也听闻了这件事。
在坦桑尼亚,艾滋病像一层淡淡的阴影笼罩着成年人的生活——每十人中便有一人受此病困扰。按当地习俗,若是真心相守一辈子,在送彩礼、商定同居前,两人要一起去做检测。这不是猜忌,而是最实在的负责。唯有彼此安康,这份跨了山海的感情才能走得安稳。
没过多久,小张和露丝便大大方方地去做了检测。
按照卢奥族的传统,小张该由父母长辈、介绍人陪着去女方家提亲。小张的父母不在身边,我便以长辈的身份陪同,李文琦则做起了介绍人。
摩西的家不远,在达市北边半城半乡的地方。去往提亲的路上,我心里忽然又泛起隐隐的不安:小张是山东乐陵人,家乡不算发达,父母都是地道的庄稼人,能接受儿子带一个黑人媳妇回家吗?村里的街坊邻居又会怎么看?猛然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村里的孩子围着露丝好奇地张望,她难堪地哭着跑回屋去。
想到这里,阵阵寒意漫上心头,莫名地担忧起来。
坦桑尼亚提亲也要礼金,数额和国内相比,却天差地别。按照部族规矩,第一笔彩礼要先交给女方的母亲,数额在十万到三十万先令,再带上食用油、水果、布匹这些礼品。小张主动地把彩礼提到一百万先令(约莫四千元人民币),摩西和露丝一家都很开心——这份诚意让他们觉得很有体面。
提亲仪式办得很隆重,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
按照程序,露丝亲自下厨,做了全鸡、玉米糊和鲜香的肉食,展露持家的本事。之后,她亲手把饭菜喂给小张。这一喂,是芳心暗许,是甘愿托付终身,当着所有亲友的面,许下了最质朴的婚约。
我从没见过吧台前沉默寡言的露丝这般温柔体贴,眉眼间全是温婉。
仪式里最动人的时刻,莫过于女方母亲轻声说出“Ayie”(意思是“我同意”)。短短一句话,是对小张的认可,是对女儿归宿的放心。
母亲点头的那一刻,这门婚事便得到了部族的认可。仪式过后,两人也被允许正式同居了。
说实话,那天的提亲仪式我真的被打动了。我不知道坦桑尼亚其他民族的提亲是何模样,但卢奥族的仪式庄重、温暖,不掺半点低俗。
几天后,北京饭店的杨老板把办公楼的两间房子租给小张和露丝,成了他们的小家。房租很便宜,条件是露丝继续留在饭店做工。
有一天,饭店里只剩我一人,露丝轻轻地走到我跟前,小声问:“老板,中国是什么样子?”
她眼里星星般闪烁,一半向往,一半怯生生的模样。我本想跟她讲讲乐陵的小枣,讲她从没见过的雪,可话到嘴边,只说出一句:“和这里一样,人都善良,天上也有太阳。”
之后的一两年,我一直待在坦桑,看着他们俩过得幸福安稳。露丝比从前爱笑了,水汪汪的眼睛里总是闪着光亮。
我离开坦桑那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孩子肤色像小张,五官和头发却随露丝——长长的睫毛,一双宝石般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很是可爱。
我回国的第二年,小张也回来了。突然,接连收到摩西的几封邮件,说他己经近半年联系不上小张,托我帮忙找找,让小张回个消息。
摩西在邮件里说,露丝因为思念小张瘦了几十斤,也已经离开了北京饭店。小女儿则越来越漂亮,天天念叨着找爸爸。
我四处打听,始终没有小张的消息。从前唯一的电话早已欠费停机,他的老家我也从没去过。
几经周折,我终于找到小张。他在济南高新区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专做非洲生意。办公室里挂着非洲木雕,桌上还放着女儿的照片。
那天,我给他看了摩西的邮件,也给他看了摩西发来的他女儿的近照。
“我对不起露丝,对不起孩子……”
话音落下,他突然失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从五脏六腑里喷出来的声响。我一时手足无措,竟隐隐生出几分同情与理解。
或许小张已历经沧桑,心里藏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又过了几年,听说小张再婚了,妻子是硕士,在一家医院实验室工作。
算起来,他和露丝的女儿也该十几岁了,想必已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混血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