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长沙读书的第三个秋天,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潇湘夜雨”。这雨不像故乡的雨来得猛烈,而是绵绵的,密密的,像是谁在用极细的笔在天地间写着簪花小楷。
我的宿舍在麓山南麓,推窗能见岳麓书院的青瓦。每日清晨,总被山间的雾气唤醒,那雾气里带着樟树的清苦,又混着湘江的水汽,湿漉漉地贴在人脸上。作为土生土长的湖南人,我原该习惯这样的潮湿,可偏偏在北方读了三年高中后,反倒对自己的故乡生了些许陌生。
学校后门有条青石小径,通往一家旧书店。店主是个满头银发的婆婆,我们都唤她“柳婆婆”。书店原是民国的老建筑,木门上的朱漆斑斑驳驳,门槛被岁月磨得溜光。门楣上悬着块木匾,刻着“湘沅书舍”四字,字迹在风雨侵蚀下已有些模糊。
“细妹子,又来寻书了?”柳婆婆说话带着浓重的长沙腔,尾音软软地上扬。她总是坐在临窗的藤椅上,膝上摊着本书,老花镜滑到鼻尖。
书店里最妙的不是书,而是那股气味——陈年纸页的霉香混着防蛀的艾草味,再糅合窗外飘来的桂花香,成了独一无二的“长沙味道”。书架是深褐色的老木头,因为潮湿,有些地方已经泛起白色的霉斑。我常想,这些书若会说话,定是一口地道的湘音。
一个雨天的午后,我在书架深处发现了一册《湘城旧事》。牛皮纸封面,书脊用麻线仔细缝过。翻开扉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墨色深浅不一,最早的是民国三十七年。
“这是我老师的笔迹。”柳婆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娟秀的小楷,“他是长沙城里的老教书先生,这本书陪他躲过文夕大火,走过抗战流亡。”
她泡了杯君山银针,茶烟袅袅中,说起老师的往事。那位先生最爱在书页间夹些花草——岳麓山的红枫、湘江边的芦荻,甚至有过一片浏阳的烟火纸屑。
“你看,”她翻到某一页,那里夹着朵干枯的栀子花,虽然褪成淡褐色,形状却还完整,“这是当年书院里的栀子,老师常说,书香要配花香,才不算辜负。”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书页间的痕迹。在一本《楚辞》里发现过湘妃竹的叶片,在一册地理志中找到手绘的洞庭湖草图。最让我动容的,是一本《毛泽东诗词》的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工整地抄录着“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那是六八年的知青留下的。”柳婆婆说,“走的时候,把最爱的书留在了这里。”
雨季最深时,书店开始整理藏书。我帮柳婆婆把受潮的书搬到院里晾晒。阳光透过桂花树,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教我用软毛刷轻轻扫去书页上的霉尘,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婴儿的胎发。
“书也是有魂魄的。”她说,“在湖南这样潮湿的地方,更要用心照看。”
我突然想起北方大学图书馆里那些簇新的书籍,它们被恒温恒湿地保护着,却少了这般与人相亲的烟火气。这里的书,每一本都像是经历过风雨的故人,眉宇间藏着故事。
前些日子,学校要翻修周边的老建筑,书店也在名单之列。柳婆婆倒很平静,只是加快了整理的速度。她定做了一批樟木书箱,把那些特别珍贵的版本一一安置妥当。
“时代总要向前走的。”她说着,仔细地为每只书箱贴上标签,“但总有些东西,值得留下来。”
昨日黄昏,我最后一次走进书店。夕光透过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斓的影子。柳婆婆正在整理最后一批书,见我来,递过一本《湘江评论》合订本。
“这个送你。”她微微一笑,“里面夹着岳麓山的红叶,是老师当年留下的。”
我接过书,沉甸甸的。翻开书页,那枚红叶虽然褪色,脉络却依然清晰如画。窗外,秋雨又至,细细地敲打着瓦檐,像是无数先贤在轻声吟诵。
远处的湘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飘着归航的渔船。我知道,明年此时,这里或许会变成一家咖啡馆,或是文创商店。但那些在书页间流淌的湘水余韵,那些浸润在潮湿空气中的文脉书香,早已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中生根发芽,如同江心的橘子洲,任时光流转,自岿然不动。
回到宿舍,我把那枚红叶夹进正在读的《诗经》。开篇便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忽然懂得,所谓乡愁,不是地理的远近,而是文化的血脉。作为一个湖南人,我的根,原来一直深植在这片氤氲着书香的山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