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院时,老爷子的脾气挺倔的,动不动就掀被拔针要走人,明明是胸骨骨折、腰椎骨折,还非得爬起来亲自去厕所,待妈啊娘的弄到厕所又无法完成,再千辛万苦回到床上,折腾自己也折腾照顾他的人。
随着病情的加重,老爷子变得越来越“乖”,他不再掀被拔针要走人,也不再固执地非要去厕所,乖乖躺在床上解决吃喝。
这对卧床的病人和照顾的人来说无疑都是煎熬,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老爷子不只是要命的疾痛,还有骨折,骨科医生让他卧床的,真不适合起来折腾。
“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晒太阳。”为活跃气氛,护工哥对老爷子说。
“不去,爬不起来。”老爷子摇摇头。
“咋就爬不起来呢?我扶你!”护工哥继续玩笑。
“没力气,不行!”老爷子继续摇头。
“您是骨折,医生让卧床静养,不宜起床的!”我避重就轻,拿他的骨折说事。
直到现在,我们都不忍告之实情,害怕他精神一垮,人就垮得更加厉害。
虽然平日嚷嚷着“该死就死”,可事情真到那一步,谁又不怕呢!
即使打了利尿剂,老爷子的肚子依旧胀成鼓,为减轻他的痛苦,我和护工哥常削一瓣苹果、喂他几颗豆、剥他一小撮瓜子、或是来块豆腐干……想方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老爷子,咱今天不听老歌,我翻老家的照片给您看!”想着医生吩咐的“让他吃想吃的东西、让他见想见的人”,我打开手机的电子相册。
老实说,老爷子的老兄弟姊妹确有几个,但他们一个个的都老了:三伯九十出头,在重庆,还双目失明;幺姑也在重庆,八十多;舅舅古稀,远在乡下,还严重的椎间盘突出,他们各自都行动不便、甚至是艰难,怎方便聚到一起?!
唯手机老家的照片既方便,也能引起他的兴趣。
“老头,这是前不久去黄家湾的照片,这是秀兰嫂,认得不?”我扒拉着图片,试图让它放大些。
“认得!”果然,老爷子露出欣喜之情。
“小林没变,还是当年的样子;大清长胖了,不像小时候那么瘦;我还看见德安哥,您记得不?淑梅姐姐家里的,七十多,也老了;还有他的儿子先华,还是当年的样子……”
“这是老家的水井,那年应录哥走后,我们回去拍的;这是院子的黄葛树,还在那里的;这是苍兰家的藕塘,她正在挖藕;这是您的幺姐,旁边站着二嫂,还有他的孙子;这是去年春节回去拍的,大家都去南垭口上坟,这是二姐,这是秋秋,这是浪儿,这是建儿,这是菱菱,这是姐姐的小孙子,这是和哥,这是嫂子,这是应柏,这是顺兰……”
我一一介绍着,老爷子边看边点头。
扒拉完这组照片,我又扒拉了秋家田的合照给老爷子:这是幺舅娶儿媳的合照,这是四外公,这是四外婆,这是幺外公……他们都好,只是走路需要搀扶。
然后,我又扒拉了舅舅的照片:舅舅老了,他的背驼了,椎间盘突出,腰疼得厉害,不干重活儿还好,干重活儿腰疼加剧……
渐渐的,老爷子不断用手擦眼睛。我知道,他的心情由当初的欣喜转为现在的沉重,再在不知不觉中转为悲伤。
因为,他的长辈更老,他的平辈不再年轻,他更想到当下的自己。
赶紧的,我又翻了大礼堂的照片给老爷子,那是他常去的地方,随时充满着喧嚣与人间烟火。
紧接着,我又翻了忠义广场的图片,告诉他这是污水处理厂的位置,改造成当下的样子。他在姐姐家生活十多年,那是他曾经脚一伸就能到达的地方……
如今,老爷子再没能力去走一走、看一看,也再没办法聚那八九十岁连自己都顾不过来的老亲人,我只能翻相册地让他见上一面。
生命是我们无法阻止的轮回,而此时,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最温和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