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十八年后的你我

第1章 雨樱花的邂逅

  一辆车驶过一座老旧的石桥,桥下的河水浅了,露出布满青苔的鹅卵石,水流潺潺,声音清冽却带着几分萧瑟。道旁的野菊开得细碎,淡紫色的花瓣沾着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蔫软。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路人掠过,衣摆被风掀起,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的拐角,像那些匆匆逝去的青春时光。

  天边的云很低,呈着灰蒙的色调,慢慢向远处铺展。后视镜里,来时的路渐渐模糊,前方的岔路口竖着一块褪色的路牌,指向记忆中的方向。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枯涩气息,一个中年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掠过窗外掠过的一帧帧风景,像翻阅一本泛黄的旧相册,心底漫起的凉意,比这秋日的风更沉几分。

  开车行驶在自己十八年前走过的路上,夏笙趁等红绿灯的间隙,打开车窗,点上了一只烟。后排坐着自己上四年级的儿子。今天是学校组织研学活动的日子,而活动的地点,恰恰是当年自己就读的高中。眼望着深红色外墙的教学楼已经近在眼前,即使是已经人到中年的他,也不免心中泛起一丝悸动。这里不仅仅曾经承载着自己三年的青春,更有自己深藏于心底,从未跟任何人提起的一份感情。

  A市第一中学,到了,夏笙下车,带着儿子找到了带队的老师,叮嘱了儿子几句以后,便准备开车回家,然而就在这时,一席深色的长裙从他的眼角划过,他浑身像突然被电流击中一般,无法控制的转过头,一个回忆中走出来的背影,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了十八,不,是二十年前……

  九月的风带着桂花香钻进教室,白雪握着粉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那个低头转笔的少年身上。夏笙的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极了她案头那本未拆封的诗集里的插画。

  作为高一(6)班的语文老师,二十三岁的白雪虽是刚刚成为一名老师,却已习惯了在讲台上保持温和而疏离的姿态。但夏笙是个例外。第一次批改他的作文时,那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利与温柔的文字,让她想起自己十六岁时藏在日记本里的心事。“孤独是宇宙给灵魂的留白”,他写下的这句话,被她用红笔轻轻圈出,旁批了一句“心有丘壑,眼有星河”。

  夏笙注意到这位年轻老师的不同。她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只盯着成绩,会在他上课走神时递来一张写着“下课来办公室聊聊”的便签。“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她站在讲台前时,像一株初绽的墨荷,身姿高挑挺拔,约莫一米七的个头,身形纤细却不显单薄,深色长裙的垂坠感顺着肩线自然滑落,勾勒出流畅温婉的腰线,裙摆及踝,走动间带起细碎的衣袂涟漪,衬得步履轻盈又端庄。

  二十三岁的年纪,恰好是褪去青涩、初显韵味的模样。皮肤是透着柔光的白皙,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教室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晕。眉眼如画,眼型是柔和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凌厉,瞳仁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明亮又澄澈,笑起来时眼尾会漾起浅浅的卧蚕,添了几分娇憨;不笑时,睫毛纤长浓密,垂眸批改作业的瞬间,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她的眉是自然的柳叶眉,颜色清雅,不描而黛,恰好衬得眉眼愈发清秀。鼻梁挺翘小巧,鼻尖圆润,带着几分娇俏;唇形饱满,唇色是自然的粉樱色,说话时语速平缓,唇瓣轻启间,像是有春风拂过,温柔又有力量。

  长发被松松地挽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在鬓边,随着她转身板书的动作轻轻晃动,添了几分灵动。没有过多的饰品,只在耳畔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与她身上的深色长裙相得益彰,更显气质高雅。整个人就像一杯醇厚的清茶,初看惊艳,再品却觉温婉雅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教师特有的知性与温柔,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课堂上,夏笙就这么呆呆的望着她,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从这个少年的心底涌起,仿佛初夏的阳光,温暖了他的全身,让他不由自主的沉醉。

  “夏笙!”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起来说说这首诗作者想要表达的情感是什么?”然而他仿佛还置身幻境,直到身为班长的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才站起身,显然,他又走神了,这一次不再是便签,而是让他站着听完这节课以示惩罚。

  然而让白雪和夏笙真正产生交集的,是一次来自音乐的邂逅,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短视频的年代,一个高中生的课余生活无疑是十分匮乏的,而白雪作为刚毕业参加工作的老师,既没有谈婚论嫁,也没有自己的房子,自然也要住在学校安排的教室宿舍。当年流行的MP3,CD机等等,是喜爱音乐的师生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

  “雨后落下一地的忧伤

  溶化偷偷想你的伪装

  落叶排成思念的形状

  我撑着伞不去看……”

  晚自习的时间,白雪总习惯在值班的时候播放飞儿乐队的音乐,这首《雨樱花》是她的最爱。几声轻轻的敲门声把她从音乐中带出来。“白老师,我来拿卷子。”夏笙来了,“老师,你也爱听飞儿的歌?”“对啊。”两人相视着微微一笑,像是遇到了难得的知音一般,聊起了共同的爱好。这是他和她第一次不是以师生的身份聊天,白雪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以少年特有的洒脱气质侃侃而谈,他和她对喜爱的音乐的理解,仿佛真的如同伯牙叔齐一般,白雪第一对这个男孩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更令白雪惊讶的是,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毫无艺术细胞的男孩,小时候竟然还学过二胡的演奏,正如她小时候学过小提琴的演奏那般。

  “老师,下周是学校举行元旦联欢会的日子,我报名了二胡演奏,但是我好久没练了,老怕演不好,老师你来一起合奏好不好?”夏笙恳求的语气和眼神令白雪无法拒绝。而能同时体现二胡的悲怆低沉和小提琴悠扬婉转的曲目是什么呢?当然是《梁祝》了,这也是当年他们都学过的曲子。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二人课余时间忙里偷闲在一起排练,为各自枯燥的学习和工作增添了一抹特殊的光亮。

第2章 藏着一句说不出的话

  元旦联欢

  当水晶灯的暖光倾泻而下,落在白雪那月白色西式晚礼服的缎面上,勾勒出流畅的肩颈曲线。她的长发松松挽成发髻,碎发随呼吸轻轻颤动,耳坠上的碎钻与礼服领口的珍珠相映,在锁骨凹陷处投下细碎的光。眉如远山含黛,眼睫纤长,垂眸时覆着一层柔光,指尖执琴弓的姿态优雅得如同描摹月光——指节莹白,按在小提琴弦上的动作精准而轻盈,仿佛每一次触弦都经过时光打磨。

  身旁的夏笙身着藏青中式大褂,盘扣整齐,面料随着他持二胡的动作微微褶皱。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白雪,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这把二胡是他小时初学演奏时就用过的,但此刻琴筒熟悉的木质触感却让他心跳失序。她是他仰望的老师,更是藏在琴弦后的隐秘心事。听着她小提琴奏出的主旋律,清亮如蝶翼振翅,他赶紧调整呼吸,二胡的醇厚音色缓缓跟上,低回处似诉似泣。

  当《梁祝》的主旋律交织盘旋,白雪抬眸与他对视的瞬间,眼尾带着浅浅笑意,睫毛上仿佛沾了星光。他心头猛地一烫,指尖险些错了音,连忙垂下眼帘,只敢透过余光描摹她的轮廓——她专注演奏时唇线微抿,脖颈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晚礼服的蕾丝花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多想让这旋律永远延续,让此刻的并肩成为永恒,可又怕自己眼底的情愫泄露半分,惊扰了这份师徒间的纯粹与琴音里的美好。

  二胡与小提琴的音色在舞台上交融,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激昂悲愤,他将所有未说出口的暗恋都融进琴弦,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随着她的琴音起伏,如同他登场时跟在她身后的脚步,虔诚而执着。伴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地,聚光灯再次照耀在他们二人身上,这曲师生合奏大获成功,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从那天开始,他们开始将彼此视为特殊的存在,在他为竞赛熬夜刷题时,她会悄悄在他桌洞里放一袋热牛奶,附上一张打印着“劳逸结合,方得长久”的纸条。而他开始刻意在语文课上坐直身体,目光追随着她在黑板前移动的身影,听她讲解《诗经》时温柔的语调,看她被学生逗笑时眼角弯起的弧度。

  然而年龄差像一道无形的界限,白雪始终保持着清醒。她比夏笙大六岁,是他的老师,这层身份让她一次次将心底的悸动压下去。直到那次校运动会,夏笙在1500米长跑中突然摔倒,膝盖擦出大片血痕,却咬着牙想爬起来继续跑。白雪冲过去抱住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跑了,我带你去医务室。”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白雪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指尖偶尔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夏笙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长发垂落在肩头,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发梢,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突然开口,说出了那句一直藏在心底却未敢说出的话,声音低沉而清晰:“白老师,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白雪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嬉戏,只有坚定与真诚。她慌乱地移开目光,喉咙发紧:“夏笙,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我是你的老师,我们之间不可能。”

  “我不小了,”夏笙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定,“我知道你比我大六岁,知道你是我的老师。但喜欢一个人,是控制不住的。从你给我批改作文的那一刻起,从我们在舞台上合奏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已经完全沦陷了。”

  白雪的心跳得飞快,她想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看着他膝盖上的伤口,又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心底的防线一点点崩塌。这些日子,她又何尝不是在克制自己?看到他和其他女生说话时的莫名失落,批改他作业时的不自觉微笑,这些都在告诉她,她对这个少年,早已超出了师生之情。

  但理智很快拉回了她。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夏笙,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高考结束前,不要再提这件事。”说完,她转身走出医务室,不敢回头看他失落的眼神。

  那之后,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隔阂。夏笙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找她问问题,却会在她上课时,用更专注的目光看着她;白雪依旧会在他桌洞里放牛奶,却不再附上纸条,只是默默看着他发现时惊讶又欣喜的表情。

  时间在紧张的高三复习中悄然流逝。夏笙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他说要考去她读大学的城市,那里有她曾经走过的路,有她熟悉的风景。白雪没有回应,只是在他模拟考试失利时,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没关系,下次加油。”

  直到有一天晚上,本来应该守晚自习的白雪并没有出现在教室,夏笙回宿舍后赶忙给她发去短信。

  “白老师,你今晚怎么没来守晚自习啊?”

  “哦,我请假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家里有点事。”

  “出什么事了吗?”夏笙知道,白雪是个非常勤恳敬业的老师,高中三年来,除非生病,若没有什么大事,从来没有请假过。

  白雪犹豫要不要告诉还有不多久就要高考的夏笙,最终,她还是决定对他坦诚相告,“家里亲戚给介绍了个对象,今天第一次见面。”

  看到这行短信出现在自己手机里的时候,夏笙仿佛感到自己的心被狠狠地重击了一拳,但他还是不死心的装作半开玩笑的问,“不是故意编故事逗我吧?”

  “没有,是真的。”

  “那,对方怎么样?”夏笙继续追问,他自私的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

  “我也说不好”白雪并不想伤害他,况且自己也知道,仅仅是第一次见面,又能说明什么呢?但她还是补充道,“先谈谈看看吧。”

  “如果你不是我的老师,我不是你的学生,我们也没有相差六岁,你会选择我吗?”打出这行字的时候,夏笙似乎已经止不住内心的泪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不知为何,夏笙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两句诗。

  然而这是白雪所无法回答的一个问题,该怎样回答呢?给出肯定的回答吗?无疑是让这段绝无可能的感情继续伤害着这个少年。给出否定的回答吗?眼看就要高考了,万一他因此而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怎么办?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因为在情感的陷阱中,她也一样饱受折磨,她无法放下理智,也无法放下对他的特殊情感。

  “可惜没有如果。”

第3章 爱你 花刺痛的伤

  三年时光如白驹过隙,一闪而过。高考很快结束了,夏笙如愿以偿考上了白雪当年就读的大学,毕业那天,同学们都忙着跟老师们合影留念,夏笙特意带上一束鲜花,前往白雪的办公室,为了不让这一切显得那么特殊,他只好约上了班长、语文课代表和其他几个要好的同学,平日里安静的办公室今天显得格外拥挤和喧闹。

  午后的阳光斜斜淌过百叶窗,在办公桌的米白色木纹上投下细碎的金斑,白雪恰好正坐在桌前,指尖捏着的钢笔在纸页间轻轻滑动,动作从容又雅致。她的长发松松挽成低马尾,几缕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在鬓角,衬得脖颈线条纤细又柔和。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镜片折射出淡淡的光,却掩不住眼底的清亮,像盛着初春融化的溪流,温润又澄澈。眼尾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柔媚,笑起来时会晕开浅浅的梨涡,看到同学们进来,她放下了笔,她的眉毛细而弯,如同精心勾勒的墨线,不浓不淡,恰好衬得眉眼温婉。

  夏笙再一次认真打量着她,身上穿着一件浅杏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小巧的蝴蝶结,顺着肩线自然滑落,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挺拔的身形。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皓白如玉的手腕,腕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谈笑间隙偶尔抬手,将滑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指尖的温度仿佛都透过空气漫了出来。

  办公桌收拾得干净整洁,左侧摞着一叠整齐的作业本,右上角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水杯,杯沿沾着一点浅浅的茶渍,旁边摆着一盆小巧的多肉,肥厚的叶片透着嫩绿色,与她身上的温婉气质相得益彰。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时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看到了满意的答案,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高雅与温柔。

  夏笙代表同学们献上了鲜花,以学生的身份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最后,他似是提出了一个孩子撒娇般的请求,“老师,我可以拥抱你一下吗?”白雪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娇嗔,然而随即就被周围学生的起哄而淹没,“抱一个,抱一个”孩子们一边鼓掌一边喊道。

  他的手臂圈住她腰肢的瞬间,白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带着几分颤抖的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留住这转瞬即逝的温存。

  三年时光,眼前的这个少年已经长高了不少,初识的时候,他还跟她一般身高,如今她的脸颊却只能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同样急促的心跳,与自己的节奏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注定戛然而止的挽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曾是她仿佛感到这个少年每呼吸一次,都带着密密麻麻的疼。她想抬手抱住他的脖颈,将这份拥抱攥得更紧些,可指尖刚触到他的后背,便被理智狠狠拽住——他们是老师与学生,是差了六岁的禁忌,是世俗眼里不容许的存在。

  夏笙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背脊,力道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珍宝。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他藏在教案夹里的秘密,是每次目光不经意交汇时的悸动。怀里的人那么轻,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一抱之后,便是天各一方,是刻意疏远,是假装遗忘。他多想不顾所有人的眼光说出那三个字,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间,带着无法言说的隐忍与酸涩。

  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份克制的脆弱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此刻明白,她与他的心是一样的,他们有那么一瞬间真的爱过对方,爱到愿意为对方收敛所有锋芒,爱到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舔舐思念的伤口,可终究抵不过世俗的流言蜚语,抵不过身份的鸿沟。这拥抱是他们最后的告别,带着未说出口的“我爱你”,带着无法实现的期许,带着往后余生再也无法触碰的遗憾。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她的温度、她的气息,都刻进自己的记忆里,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念想。哪怕下一秒,便是永恒的分离。然而这一秒,却在夏笙的心里藏了十八年,仿佛就在昨天。

  他们松开了彼此,然而为了不引起那些不必要的猜忌,白雪旋即又抱了抱班长和课代表,夏笙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不仅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保护彼此。他终于明白了白雪此前说的“夏笙,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我是你的老师,我们之间不可能”的真正含义。也是从这一刻开始,这个少年真正成长了。

  在同学们离去的时候,夏笙故意走在所有人的最后,只为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回头向白雪投去最后一撇,也许是幻觉,也行是难以压抑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可他分明看见,一滴泪珠同样从白雪的脸庞滑落……

  毕业以后,他们仍然偶有联络,然而命运的轨迹像双曲线,在划过焦点以后终究渐行渐远。大概一年多以后,夏笙收到了白雪的一条短信,“我订婚了。”他早已经预料过这一天,然而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他还是免不了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细细密密的疼。他下意识地想回复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却只打出又删掉,最后只剩下无力的僵硬。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有波澜,他们早已走上不同的路,世俗的阻碍、身份的差距,早已将两人隔在无法逾越的彼岸。可当“订婚”这两个字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他才发现,那份深埋的爱意从未消散,只是被理智层层包裹,此刻骤然破茧,带着毁灭性的酸楚。

  他想起她曾说过想拥有一个温暖的家,想起她提起未来时眼里的光,而如今,给她这份未来的人不是他。嫉妒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心脏,可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苦涩。他甚至不敢去问一句真假,不敢去打扰她的幸福,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样也好,她值得更好的,值得被世俗祝福的幸福。”可嘴角扬起的弧度比哭还难看,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无边的空落与怅然。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可指尖的颤抖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原来最痛的不是未曾相爱,而是曾经深爱过,却只能看着她走向别人,连说一句“恭喜”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将所有的眷恋与遗憾,都藏进无人知晓的深夜,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默默地删掉了白雪的联系方式,也许,不再打扰就是他最好的祝福。

第4章 不忘记写下樱花飘落的那场雨

  此后的日子,白雪和夏笙的人生分别走上了世俗期望他们应该走上的轨迹。夏笙也在大学校园里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初恋,但大学四年也终究只是人生的短暂一站,分手的一刻也不过是匆匆过客。再后来,夏笙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也想当年白雪那样,在亲戚的介绍下认识了妻子,也就是他儿子的母亲。白雪和她曾经的身影,宛如一本被封藏的日记,渐渐被时光的灰尘覆盖,然而人生就是如此,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路口将会转向何方。

  他们本有机会再次相遇,高中毕业十年的时候,班长曾经组织过一次同学聚会,但彼时恰逢夏笙被公司外派出国,开始了一段长达两年的驻外旅程,本来两年期满就应该回国,但因为夏笙工作出色且上司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便以升职加薪为代价要他再坚持两年,就这样和曾经的同学们都渐渐断了联系。

  直到第三年的春节,夏笙申请了难得的回国休假,偶然碰到了自己的老同学,曾经的班长兼同桌,二人寒暄一番后提到了大概一年多前同学聚会,夏笙才得知同学们也请到了当年的几位老师参加聚会,其中自然包括白雪。班长虽然不清楚他们当年的感情,但明眼人当然能看出他们曾经的暧昧,提到白老师在聚会上向同学打听过夏笙的近况。末了,班长问,要不要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白老师,夏笙犹豫了一下说,你把白老师的电话发给我,我自己联系吧。

  当天夜里下起了冬天不多见的雨夹雪,夏笙回到家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他将湿漉漉的伞靠在墙角,脱下沾着雨珠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没有惊醒熟睡的妻子和孩子,径直走向客厅的落地窗。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雪花敲打着玻璃,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心事。他从酒柜里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没有找酒杯,直接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却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纹路,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拿出手机,用微信搜索了白雪的手机号,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张照片,白雪和她的两个女儿幸福的合影,底下的一行字是“璐璐,瑶瑶,妈妈爱你们。”原来,她已经有了两个女儿,想必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看着照片里白雪和孩子的笑容,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儿子,然后默默的按了返回键。他决定,春节过后就跟上司申请调回总部,三年的国外生活,让他缺席了儿子的成长,缺少了对妻子的陪伴。他一直觉得有愧于妻儿,而这一次,看到白雪的幸福,他也想活出那种幸福的人生。

  然而命运再一次跟他开了玩笑,第二天,他给上司打去电话,在沟通无果后,他不惜以辞职相要挟,坚决不再驻外,上司拗不过他,也不想失去他这个人才,只好勉强答应,当然,之前的驻外的补助和优待也都一并取消了,不过这对于夏笙来说没什么,能陪伴在妻儿的身边,他就很满足了。可残酷的是,回总部上班不久,他就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说他的妻子有外遇,起初是一个关系比较要好的同事告诉他的,其实这件事公司内部早就传开了,只是他自己常年驻外不知道而已,朋友不忍心就告诉了他真相。他愤怒的回家质问妻子,心里却依然抱有一丝幻想,盼望妻子能否认这一切,说这不过是流言蜚语。然而,妻子却平静的承认了这一切,于是他们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当一切都归于沉寂以后,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段婚姻已是难以维系,于是,他选择了离婚,两人协商以后,夏笙争得了儿子的抚养权,毕竟无论是收入还是学历,他这边都比妻子要好得多,孩子跟在他身边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和生活。然而经此一事,再加上之前和上司的争吵,他在公司的前途也暗淡了下来,没过多久,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公司的裁员名单中,人到中年,逢此接二连三的打击,饶是他也撑不住了,大病了一场。

  身染沉疴之际,他困在病床上,已过而立之年的他,事业崩塌,家庭离散,连健康都成了奢侈品,他不禁想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盯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液体,脑子里一遍遍盘算着自我了断的方式。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落在他身上却只剩刺骨的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慢慢凝固。他想起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如今却只剩一地鸡毛,他甚至不敢去看床头柜上儿子的照片,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狼狈。

  他看着父母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儿子充满期盼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他连自我了断这个选项都没有,因为他不能让爱他的人承受失去的痛苦。他缓缓的闭上眼睛,不知为何,一个多年来渐渐模糊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是的,十多年的时光,夏笙早已快要记不清她的模样,她的声音,一个早该成为过客的身影,为何又在此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那一刻,夏笙猛地睁开眼,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洒满病房,也照亮了他重新燃起希望的心房。病魔再可怕,生活再艰难,只要有爱作为支撑,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光芒,那是对生命的敬畏,更是对未来的期许。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夏笙的病情渐渐好转,凭借这自己的学历和堪称完美的工作履历,他很快找到了另一份工作,他和儿子的生活,也渐渐地转入正轨,经过这一番磨难,夏笙觉得自己有信心给孩子一个美好的未来。至于自己,只好把情感世界的空虚转移到工作上,以此来麻痹自己,就这样度过了两三年的时光。他并非没有碰到过新的红颜,也并非没有萌生过组建新的家庭的想法,然而他内心经此一役早已无法再掀起任何波澜。

第5章 不愿意 再轻易从你身边离去

  高中毕业十八年后。

  一席深色的长裙从他的眼角划过,他不由自主的怔怔望去,然而,当长裙的主人转过身时,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并不是她,夏笙自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经是一潭死水,却不曾想,一个只是略有相似的身影,就让自己破了防。在呆愣的这几秒钟,他仿佛看到十八年的时光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然而最后,他也只能轻叹一口气,准备拉开车门回家。

  “你是,夏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刚落进风里,天际突然滚过一声惊雷,轰隆作响,震得人心尖发颤。夏末秋初的天气,就是这么的变换无常,不等她反应,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转瞬就成了瓢泼之势,冰冷的雨丝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裙摆,也模糊了视线。

  夏笙闻声驻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

  而雨中的她,同样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惊雷劈中了回忆的堤坝。眼前的男人褪去了少年时的桀骜,眉眼间添了岁月沉淀的温润,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深邃得能装下整个夏夜的星光。她忽然慌乱起来,下意识地拢了拢被雨打湿的头发,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十八年的分别,此刻都化作了喉头的哽咽,想说的话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她,白雪。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可那眉眼间的倔强,依旧清晰可见。他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雨水浸透,沉甸甸的。十八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夏日的蝉鸣、斑驳的树影、离别时她泛红的眼眶,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此刻都在雨声中变得清晰。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他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逢,怕自己的问候太过苍白,更怕听到她早已安好的消息——那意味着,他在她的生命里,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凉意,可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受控制。

  “白,白老师?”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直接喊出她的名字。

  在认出彼此的那一刻,他们的脸上不约而同的泛起一丝微笑。雨势愈发猛烈,噼啪的雨点像密集的鼓点敲打着车子,夏笙这才反应过来,拉开车门,“上车吧,别淋坏了。”

  白雪迟疑了一瞬,指尖触到温热的车门把手时,像触到了十八年前医务室里他的双手。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雨水的清冽,是陌生又莫名安心的气息。她侧身坐下,下意识地与他保持着一丝距离,目光却忍不住落在车窗上,雨水蜿蜒成河,模糊了窗外的巷景,也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夏笙发动车子,空调送出微凉的风,吹散了些许潮湿。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手调小了雨刷的频率,刮过玻璃的声音与雨点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直到白雪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湿裙摆,他才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轻声说了句什么。

  她抬眼望他,眼眶依旧带着湿润的红,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光,仿佛被雨水拉长了。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刻意的寒暄,只是偶尔一句低语,便牵扯出绵长的回应。她会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时而抬眼望向他,目光在他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落在车窗上不断滑落的雨痕里。他则大多时候侧耳倾听,指尖偶尔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被雨水笼罩的街道,时而转头看她,眼神里的复杂情绪随着谈话的深入,渐渐变得柔软。

  车厢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温润,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心事,像被雨水浸泡的种子,悄悄生根发芽。他们没有提及具体的过往,但却不免追问起彼此缺席的十八年,在沉默的间隙、欲言又止的眼神、轻轻叹气的瞬间,交换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遗憾与思念。雨点拍打车窗的声音,从最初的急促猛烈,渐渐变得舒缓,像是疲惫后的喘息。


  夏笙第一次得知,原来她的经历和自己几乎如出一辙,也遭遇了婚姻的不幸,在她的二女儿出生不久,就因为丈夫的不忠选择了离婚,这些年她独自一人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大女儿今年已读高一,二女儿也上小学四年级了。夏笙终于明白了微信上那张照片的真正含义,为什么孩子的爸爸会缺席,看似幸福的外表下,深藏着的是眼前这个女人多年来的艰辛和不易。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眼角,却发现指尖早已干爽。她转头望向窗外,忽然愣住——雨停了。

  车窗上的雨痕渐渐凝固,留下一道道透明的水迹,透过水痕望去,校门口的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天边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些许柔和的天光,将湿润的街道染成了暖黄色。

  夏笙也察觉到了异样,抬手关掉了雨刷,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他侧过头,与她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带着一丝茫然,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她忽然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释然的暖意,像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他也跟着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些许庆幸,还有深藏心底的温柔。

  十八年的时光,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次密闭车厢里的沉默倾诉,终究让那些错过的、遗憾的,都在雨停的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晚上一起吃个饭好吗?”夏笙发出了早就想说的邀请,她沉思了一会儿,微笑着点头答应了。

第6章 呼吸身边有你的空气

  晚上,夏笙精心挑选了一家餐厅,离白雪的学校,也是他的母校,仅半公里有余。他早早来到餐厅,挑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静静的等待她的到来。

  餐厅的落地窗外,夏末的余晖漫过街道,将梧桐叶的影子拉得悠长。夏笙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杯中的柠檬水漾起细微的涟漪。他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可他却没什么胃口,注意力全被窗外的动静牵扯着。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

  是她。

  她穿着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勾勒出温婉的曲线;外面搭着一件浅驼色的针织小褂,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行走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节拍上,优雅得如同午后阳光下的天鹅,与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笙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被深沉的温柔取代。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拿着语文课本缓缓迈步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十八年未见,她虽已褪去了年轻时的青涩,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岁月沉淀后的高雅与从容,那是一种历经世事却依旧保持本心的通透,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模样,却又契合他心中所有的期待。这一刻,仿佛多年前的她和眼前的她穿越时光重合成了一个身影。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看着她穿过人行道,目光在餐厅的玻璃窗上逡巡,最终落在他身上时,眼中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像被温水浸泡过的棉花。

  那些因重逢而产生的忐忑、不安,在看到她笑容的那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他忽然觉得,十八年的等待与思念,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他抬手朝她挥了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珍视,仿佛要将这十八年错过的时光,都在这一刻细细打量回来。窗外的余晖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愈发温婉动人,也让他愈发确定,有些心动,从未因时光的流逝而褪色。

  而夏笙这边,岁月却从不曾吝啬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二人再次面对面,宛如绝情谷阔别多年的杨过和小龙女,原本白雪比夏笙年长六岁,而如今,倒反似夏笙显得更成熟稳重。多年前夏笙短信里说的,“如果你不是我的老师,我不是你的学生,我们也没有相差六岁,你会选择我吗?”此刻仿佛不再是假如。尽管白天才刚刚聊了很久,但夏笙仍有万语千言想要诉说,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你请我来不是吃饭的吗?”白雪嗔笑着,率先打破了尴尬。

  尽管夏笙早已不是她的学生,但是在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她还是像当年一样能够轻松拿捏住气场。在同事和上司面前,夏笙总是那个喜欢直来直去据理力争的职场强人,在儿子面前,夏笙总是言而有信却又不怒自威的父亲。唯独在白雪面前,他仿佛又变回了一个高中生,一个坐直身子认真听讲的学生。仿佛一匹永远不知疲倦奔跑的骏马,遇到了让它不得不驻足停留的草原。

  在人来人往的喧闹餐厅,伴随着轻柔的音乐,人们仿佛看到,一对忙里偷闲出来享受时光的中年伉俪,他和她有说有笑,那永不褪色的爱意羡煞多少在柴米油盐中沉默的老夫老妻。二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衷肠。在夏笙的眼中,再可口的珍馐美味也不及她的一颦一笑带来的甜美;在白雪眼中,在醇香微醺的美酒也不及他让人陶醉。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绽放,街上的行人变得繁多又渐渐变得稀少,他们缓步走出餐厅。“我打车送你回家吧?”夏笙问。不知是新雨过后的浪漫,还是红酒的微醺,白雪一把挽起他的胳膊,“我家不远,走回去吧。”

  不知不觉间,二人漫步来到了学校,当年修建这所学校的时候,旁边有个不大不小的人工湖,名叫“揽月湖”。此刻湖水平静的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十八年来湖水一直等待着这一天一样。夏末的夜裹着清润的风,揽月湖静卧在墨色天幕下,湖面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澄澈得能映见月轮的每一缕银辉。圆月悬于无云的夜空,清辉倾泻而下,将湖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岸边的草木影影绰绰,枝条垂落水面,惊起细碎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湖心的小凉亭覆着黛瓦,在月色中勾勒出简洁的轮廓,亭柱间漏下的月光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影,一座青石板桥蜿蜒伸出,桥身覆着薄露,如银带般将凉亭与岸边轻轻相连,脚步声踏在桥上,惊起几声夜虫的低鸣,又迅速消融在这静谧的月色里。

  二人信步走过石桥,在湖心小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凝望着不远处校园的红砖教学楼。夏笙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白雪莞尔一笑,“你不会是又要打我的主意吧?”她说着,故意把“又”字强调了一下,她是语文老师,总会善于运用语言的艺术。在她面前,夏笙的心思一如当年像一张白纸一样,她一眼就能看透。

  然而夏笙毕竟已不是当年的少年,他坚定而低沉的嗓音给出了回答,“嫁给我吧”他停顿了一下,而说出了多年不曾从他的口中说出的话,“我还深爱着你。”

  “不,我不能。”白雪的声音同样决绝,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凌厉,反而全是柔情,“因为,我也深爱着你。”

  如此矛盾的低语伴随着蝉鸣传入夏笙的耳中,他先是一愣,随即释然一笑。是啊,彼此相爱,这就足够了。不是所有的爱情都始于风花雪月终于一纸婚书,它可以是苦尽甘来,可以是相濡以沫,也可以是一曲用两个灵魂合奏的《梁祝》。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的故事,但我仿佛看到,二十甚至是三十周年的同学会上,夏笙的同学们在吃瓜和起哄的同时,也不忘送上真诚的祝福;我仿佛看到,夏笙儿子口中的“白阿姨”和白雪女儿口中的“夏叔叔”早已成了他们一起共度除夕的亲人;我仿佛看到,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相互依偎着在揽月湖边散步;我甚至看到,多年以后,在公墓中的一块墓碑上刻着,这里埋葬着两个相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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