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之用,方为大用——这句话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暗河,贯穿我的阅读生涯,也贯穿我对意义的追问。
我把它拆成两层:真的无用,与假的无用。
真的无用,是 success porn 的成功学,是十八手知识复印机里飘出的墨粉。它们用标题掐住你喉咙,用“几招”“速成”喂你幻觉,五分钟就能让你血糖飙升,却留下认知低血糖。我买过一整墙这样的书——《底层逻辑》(非刘润版)、《快速成功的秘密》……名字直指软肋,价格贴心到让人以为捡漏。它们只告诉你“怎么做”,却不肯花一页解释“是什么、为什么”。人一旦看不见因果的暗线,就只能被花哨的浮标牵着跑。于是,焦虑成为唯一的读后感。
假的无用,则像深海里的潜流——表面不起浪,底下塑造地貌。《梦的解析》拆解人类夜间剧场,《自私的基因》把利他行为还原成算法,《病菌枪炮与钢铁》用一粒孢子解释大陆征服,《老人与海》让一具鱼骨对抗命运。它们远离 KPI,远离 OKR,却悄悄拼合我们世界观最底层的拼图:人性、因果、概率、尊严。也正因为“无用”,它们常被束之高阁,让位给更轻薄的速效糖果。
于是,一个悖论出现:最有用的东西,看起来最无用;最无用的东西,传播得最广。时代把“翻译官”的角色推到我们面前——把潜流变成可见的浪,把深海变成可涉的滩,把“道可道非常道”变成可听、可感、可讨论的公共语言,同时避免再次沦为墨粉复印机。我们要用当下的语法、新鲜的比喻、跨界的比喻,把老智慧重新编码;要让讨论持续,让知识在流动中自我净化、自我增值。也许翻译会失真,举例会片面,观点会带偏,但只要在流动,就不会断层;只要在讨论,就不会终结。
这大概就是我的责任,也是我人生的意义:做一个“无用之用”的转译者——让深海潜流汇成可扬帆的河,让静止的暗礁变成可登陆的岸。让真的无用退场,让假的无用发光,让“大用”在一次次被误解、被讨论、被重译的过程中,生生不息。
于是,我开始建立自己的“翻译工坊”——它不设 deadline,不设 KPI,只设一条底线:不生产“真的无用”。
第一步,把书架上的速效糖果请出门,用“假的无用”重新填满:诗歌、哲学、演化论、史诗、科学史……它们像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乐高,乍一看拼不到一起,却在暗处互为榫卯。我给自己定的阅读纪律是:每读完一本“难啃”的大部头,必须输出一篇“可传播”的小作品——可以是文章、可以是讲稿、可以是漫画,甚至是一段短视频,但核心只有一个:让抽象的概念落地,让遥远的知识贴近心跳。
第二步,把“翻译”变成“对话”。我拒绝单向度灌输,而是把每一次分享都设计成一场“圆桌”:留下开放问题,邀请读者一起拆解、质疑、补刀。事实证明,当观众从“消费者”变成“共创者”,知识就完成了它的第二次生命——它不再是我笔下的独白,而成为众声合唱的史诗。
第三步,让“无用”真正长出“大用”。我把工坊的年度主题设为「认知基础设施」:一年只聚焦一个“假的无用”领域——第一年心理学,第二年演化论,第三年科学史……每一年,用十二次公开分享、十二篇长文、十二场共读,把一块领域拆成可理解、可应用、可二次创作的模块。然后,把它们开源到互联网,让更聪明的头脑去迭代、去纠错、去衍生。也许五年后,有人会用我翻译的“演化思维”做出一款帮助青少年戒糖的 App;也许十年后,有人会用我整理的“科学史叙事”拍出一部比《星际穿越》更燃的科普电影——谁知道呢?但我知道,只要知识在流动,它就一定会找到那个“被需要”的接口。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真的无用,终将在流动中被淘汰;
假的无用,终将在流动中被点亮;
而流动本身,就是我对这个时代最大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