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一生的纠结都在家族传统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纯”的使命感与安史之乱、民不聊生、人民疾苦的社会现实之中。由此演化出了庸俗地谋求官职与追求自由漫游豪情的纠结中,蔓延到诗歌创作的原则中。
在封建社会,或者在古代社会,像他的这种纠结很普遍,归根结底就是“入仕”与“出仕”的选择。晋代陶渊明有,但是“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他果断地选择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及时止损。由是耕耘了山水田园诗派的一幅新画像,成为众多人心中的偶像。同时代的王维有,在苦苦追求仕途中纠结迷惘过,不久就在终南山找到启发。“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做起了那闲看云起云落的参禅之人,也在这一领域怡然自乐。
杜甫的苦在于他一生都在这种纠结中,当然,也正是他的这种纠结中的执著,造就了“诗圣”这一文学上的丰碑。但对于在生之年的杜甫来说,一直处于纠结中,难免耗费了过多的心力。
本想像先祖杜预一样,在事业上有一番作为,流传史册,“致君尧舜上”,奈何遇到的是迷信道教、沉溺声色、骄奢无度的君主。本想“再使风俗纯”,却历经了整个安史之乱,见多了民不聊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即使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已经如此鲜明,杜甫重来都没有放弃。他在这座独木桥上苦苦挣扎。想要过到桥的另一边,在那里勤勤恳恳耕耘,试想,在历史的洪流中,即使过了独木桥,又能怎么样呢?
长安十年中,是他这种纠结的发端。刚刚游历归来,游览了大好河山,交往了自由浪漫的游侠,漫游的豪情还没有消逝,对过去自由的生活无限的怀念,但家庭的儒术传统、个人的需求都促使他必须谋求一官半职。“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是他的处境,“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是他的心绪。于是,还在继续过那种豪放生活的李白成为他一生的执念。
卑微又坎坷的谋职履程,看得揪心。可是严格意义上政治生涯不过两年半的时间,最高职位做到侍奉皇帝的左拾遗。
初期与“口腹蜜剑”的李林甫明争暗斗,“破胆遭前政,阴谋独秉钧”;奉承皇帝写了几篇赋文,一时名声大噪,好景也不长;担任供奉皇帝的左拾遗时,小心谨慎地供奉着权贵们,“天颜有喜近臣知”,把陪同皇帝看做是无上的光荣。离开长安,因为不能“从容陪笑语”而自感被遗弃;五十三岁,满头白发,穿着狭窄的军衣,在幕府里与那些相互猜疑、互相攻击的幕僚周旋。“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寄谢悠悠世上儿,不争好恶莫相疑”。几个心酸的政治生活的剪影,为事业而奔波的“不得志”的官僚人。不得不由心而发地问一句:意义何在?
同样是这种纠结的症结所在,让他在诗歌创作方面也有过徘徊。“诗是吾家事”是杜甫的信念。“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是早期作诗的努力,成就自不必说。“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也能理解,并不是所有时刻都有“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感触。但是“晚节渐于诗律细”,又回到“采撷辞藻,寻章摘句”里去,倒退得有点明显,也不得不怀疑,这就是他那苦心钻研的唱和诗、朝谒诗发展的一个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