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泥的日记本里总夹着三样东西:半片晒干的荷叶、一张褪色的外滩明信片、还有父亲当年按在欠条上的血指印。**
1998年夏,江西丰城山背村的稻田被洪水泡成酱缸。七岁的张春泥趴在木窗棂上,看父亲张老四被两个穿皮鞋的男人按进泥水里。“三天!”男人碾着父亲的头,“还不上钱,拿你女儿抵!”
泥浆从父亲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扭动的黄鳝。
里屋传来竹篾刮地的声音。母亲拖着萎缩的左腿爬过门槛,把装米的陶罐倒扣在男人脚边。发霉的谷粒撒进泥浆,像撒了一把烂牙齿。“够…够利息了…”母亲的声音像被灶灰腌过。
皮鞋嫌弃地踢开陶罐。张春泥盯着那双鞋——黑亮,鞋底纹路里嵌着碎石子,像城里人带来的香港画报上那些怪兽的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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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高考放榜夜,张春泥攥着录取通知书躲在晒谷场草垛后。父亲醉醺醺的嘶吼刺破蛙鸣:“法学?当官?你也配穿皮鞋?!”
通知书边角被汗浸成波浪形。上海海事大学法学系。地图上那片海离丰城四百公里,中间隔着母亲常年敷着草药的腿,隔着父亲酒瓶里泡着的赌债,还隔着弟弟被烟头烫伤的手臂。
草垛缝隙透出光,母亲正举着煤油灯四处寻她。灯影把那具残破身躯拉得细长,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妈给你攒了路费。”母亲从裹胸布里掏出塑料袋,硬币叮当响,“藏在猪槽底下…别让你爸闻见钱味。”
塑料袋洇着暗红。母亲左手指甲又裂了——她今天编了二十个竹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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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陆家嘴的暴雨夜,张春泥的高跟鞋卡进排水栅。
雨水把“金茂大厦”霓虹浇成流动的胭脂河。西装革履的男人挤过她身边:“张律师,尽调报告明早八点要放王总桌上。”
会议室空调吹得人骨头缝发凉。她盯着并购案里那家江西陶瓷厂的员工名单,突然看见父亲的名字蜷在角落——张老四,搬运工,五十二岁。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指甲油斑驳的小指。昨天做的水晶甲崩了角,像老家瓦檐坠下的冰凌。
客户在微信群里发外滩烟花视频:“张律师,这才是人生!”
烟花在黄浦江面炸开时,她正把抗抑郁药拌进拿铁。苦杏仁味漫上来,恍惚看见母亲爬过堂屋时拖出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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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清明,樟树镇政务大厅的藤椅发出呻吟。
张春泥的制服胸牌卡在“科员”位置,像枚生锈的图钉。
“小张啊,刘局侄子刚从英国回来…”妇联主任把相亲照片推过桌面。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小牛皮鞋,鞋尖亮得能照见她眼下的乌青。
下班时她在信访箱底摸到张纸条:**“扶贫款被村长吞了,求您学法律的帮帮忙!”** 字迹被泪水泡涨,让她想起母亲倒扣的陶罐。
夜雨敲窗。她摊开信访材料写情况说明,钢笔尖划破纸页。突然听见自己骨头里咯吱作响——是童年蹲在灶台写作业时,膝盖摩擦泥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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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梅雨季,张春泥在档案室发现泛黄的《丰城县志》。
“山背村张氏,光绪年间出进士三名…”霉味钻进鼻腔时,手机弹出两条微信:
母亲发来沾着泥点的丝瓜照片:“今年结得好。”
弟弟发来结婚请柬电子版,新娘笑靥如花。
她走到窗前。镇政府老楼外新栽的香樟被雨洗得发亮,远处国道上有货车轰鸣驶过,车灯刺破雨幕像把烧红的剪刀。
锁屏桌面仍是那片海。上海暴雨那晚拍的照片,霓虹在浪尖碎成磷火。
抽屉深处,信访材料已装订成册。封面是她手写的标题:**《关于樟树镇村级财务透明化实施方案(草案)》**。
钢笔突然在纸页洇开墨团。她摸摸眼角,是干的。
雨声越来越响,像有无数双皮鞋踏过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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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张春泥的日记停在昨夜:
“母亲说丝瓜藤爬上猪圈顶了。
猪早卖了给我交学费,圈里现在堆着破渔网。
渔网窟窿真大啊,漏下的光够晒三斤豆酱。
下次回家,该补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