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沱河的水面还浮着薄冰,对岸的柳梢却泛起鹅黄了。这是永城最清瘦的时节,麦苗刚刚褪去寒霜的银甲,在阡陌间舒展着稚嫩的筋骨。我总爱在这样的清晨沿着河堤漫步,看淡青色的晨雾在枯荷残梗间游走,像谁遗落的旧时光。
父亲在麦田深处佝偻成问号。他的胶靴陷进松软的泥土,惊醒了蛰伏的蚯蚓。"二月茵陈三月蒿",他教我从灰扑扑的野菜堆里辨认白蒿。这些沾着霜花的精灵蜷缩成毛茸茸的绒球,在垄沟里等待重生。记得祖母挎着荆条筐领我挖面条菜的光景,她总说春天的苦味能清心火。而今竹篮还在檐下摇晃,装野菜的人已化作河对岸的蒲公英,轻轻一吹就散落在四月的风里。
厨房飘来新麦的焦香。母亲正把槐花拌上面粉,笼屉里蒸着整个春天的清甜。她执意用老陶盆和面,说这样揉出来的面团才带着地气。案板上的面团像朵胖乎乎的云,被巧手掐成指节大小的面鱼儿,在滚水里浮沉起落。窗外的玉兰树抖落一身残雪,粉白的花苞像婴儿攥紧的拳头,而我们的碗中已盛满星辰——那些面鱼儿正游弋在漂着香椿末的清汤里。
孩子在院墙外追逐断线的纸鸢。他的棉袄沾满苍耳,口袋里藏着松果和半块鹅卵石。我蹲下身替他系鞋带时,忽然看见自己童年的倒影:那个在河边捡蚌壳的小泥孩,那个偷尝生槐花被涩出眼泪的臭小子,此刻正在儿子沾着草屑的发梢上轻轻摇晃。时光原来是个圆,我们都在循环往复中与过去的自己重逢。
暮色漫过河堤时,父亲扛着铁锹归来。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株移动的老杨树。母亲往灶膛添了把棉花柴,火光便顺着皱纹爬上她的脸庞。我们围坐在褪漆的桌旁,听瓦檐融化的雪水敲打陶瓮,叮咚声里掺着面汤的氤氲。这一刻忽然懂得,幸福原是雪色窗纸上摇曳的烛光,是粗瓷碗沿凝结的油花,是父母絮语中飘落的灰尘在光束里跳舞。河对岸的柳枝已抽出新芽,细密如婴儿的睫毛。
沱河咬碎了最后一块薄冰,载着落花匆匆东去。我不再眺望遥不可及的远方,因为春天正从脚下的泥土里苏醒——在父亲沾着草汁的指缝间,在母亲揭开笼屉腾起的白雾里,在孩童追逐风筝的嬉闹声中。那些我们苦苦追寻的永恒,原来都住在转瞬即逝的刹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