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王大嫂在屋里给孩子们有滋有味儿地讲着:“你们知道咱们这儿干么叫棒棰川呀?嗯,棒棰多。这棒棰就是人参呀,可是不得了的宝物。开天辟地的时候,这块儿也没有棒棰。你们知道啥时候有的?……早先年里,有个叫王五的山东人,老实、厚道。可天灾人祸,连饭也吃不上,十五岁就漂洋过海闯关东,到这块儿来挖人参。谁知一连五年,他连人参啥样儿都没见过。他吃树叶吃草根,活下来,想回家也回不得,没有盘缠钱呀!可不回家,又惦记着他那七十多岁的老妈。这可把王五愁坏了,愁得他肝碎肠子断呀,住在地窨子里病了。
“有天晚上,忽然来了个白胡子老头,带着酒和菜,进了王五的地窨子,把王五骂起来:‘你哀声叹气管屁用!给我吃饱喝足,棒棰鸟叫的时候,跟我上山!’说也奇怪,那王五吃了白胡子老头的菜,喝了白胡子老头的酒,身上的病就好了。五更天,他就带着桃花弓、桃木剑、柳条筐和桃木梭椤棍儿,跟着白胡子老头过了岗,爬了坡,渡了河,穿了沟,经过一片黑森森的老松树林子,就看见一片平地上像着了火似的。王五揉揉眼睛一看,天呀,全是人参花儿呀!你们知道不知道?棒棰开花似火红!
“这工夫,白胡子老头告诉王五,你只管听我的,我叫你干啥你干啥。王五答应了。还没等王五动手挖棒棰,从前边跑来个红脸儿老太太,大声骂着:‘哪来的毛贼?这是我的棒棰园子!’王五迟疑了,挖人家的棒棰咋行?可白胡子老头说:‘你给我喊山!’王五立刻喊了声:‘棒棰!’那红脸老太太不见了,眼前出现了一棵老大的大参。王五挖了出来。跟着又跑出来个白脸老太太。白胡子老头又叫王五喊山,王五一喊,那白脸老太太不见了,眼前又出现了一棵老大的人参。
“还没等王五用桦树皮和青苔把挖出的人参包好,又来了个撒泼的黑脸老太太,拿着两把青锋刀砍过来。白胡子老头叫王五快喊山。王五一喊,黑脸老太太不见了,眼前又是一棵老人参,王五赶紧往那老人参棵子上拴了个红头绳儿,把它镇住了。王五一连挖了三棵老人参,白胡子老头就说:‘够了,你就回家吧!’
“王五不是那贪财鬼,捧着三个大棒棰,刚想给白胡子老头磕个头,白胡子老头不见了。后来呀,王五就带着这三个大宝贝走到下河口。那会儿,大码头识货的老客都住在下河口办山货。王五把三个大棒棰卖了。红脸老太太,那是棵红皮参,卖了二百串铜钱;白脸老太太,那是棵白皮参,卖了一百五十串铜钱;黑脸老太太,那是棵黑皮参,卖了一百串铜钱。这么些铜钱,王五也拿不动,就在下河口买了头小毛驴驮着,往家走。
“还好,一溜道上也没遇着打劫的胡子什么的,走了三个月零三天,外搭三个时辰,王五到了家。一看,他的老妈早饿死了,是乡亲们给发送出去的。乡亲们也叫官府和天灾折磨得活不下去了,饿得肝肠细断的。王五心好,就把钱分给大伙儿。从此,那村上也就过了好日子。王五活到九十九岁死了,大伙儿给他在咱们这儿修了一个小庙,就在西大庙那边。这会儿,庙是没了。可见大伙儿把王五忘了,光记得这儿棒棰多,给这儿起了个棒棰川的名儿……”
王大嫂把瞎话儿讲完了,小萍萍就先喊起来:“大娘,干么把好人给忘了呀?咱们还要给他修个庙呀!”
“修一个!修一个!”郭起的四个小子也闹腾起来,连那最小的也喊着“修一个”,缠在王大嫂身上,拽膀子的,薅大襟的,扯胳膊的……
王大嫂缠得动不了针线,连声地说“修!修!修!给好人修庙!”
在外屋地锅台上吃饭的严尚清,一脑袋焦虑,被屋里的这顿闹腾给冲得一干二净,他噗地一声笑了,米粒儿呛在鼻孔里,一口饭喷在地上。
王大嫂到这会才发觉外屋地有人:“谁?”
严尚清端着碗进来:“老嫂子,光知你手巧,还不知你嘴巧。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两下子?将来真得给你修个庙呢!”
“对!对!对!”孩子们立时响应着,拍着小手喊,“给王大娘修个庙!”
“哎哟我的天神爷!我把你个老严,你可折杀我哩!”王大嫂笑道,“你稀罕,我就把庙让给你吧,我可不想在那没有人间烟火的地方遭罪。”
严尚清说:“谢你好意,老嫂子。我盼的不是个栖身的庙堂,倒是那白胡子老头能帮扶我一把。”
“你想发财?”
“我想过关,过眼前这难关。”
王大嫂不再说笑了,眼巴巴地望着严尚清:“咋?你不顺?”
“嗯,不顺。”严尚清说,“干这新国家的差事,谁知步儿怎走?天下事只有到头来,才会清楚是怎么过来的。真有个白胡子老头,倒是能帮大忙。”
“果真有那白胡子老头,百姓也就不会祖祖辈辈传流这瞎话儿了。”王大嫂用牙嗑断活计上的线头儿,把五双钉好铜铃铛的虎头棉鞋给孩子们一个一个穿上,打发着:“快到窗外去,把小院里的雪都扫干净,给奶奶堆个雪人儿,等奶奶回来见了,准会高兴。”
孩子们一呼声儿,欢蹦乱跳地出去了;新棉鞋上的铜铃铛哗啷哗啷直响。严尚清的老妈想出在鞋脸儿虎头上钉这东西,不光是为了好看,她是要用这东西的响声随时查看孩子们是不是跑出了篱笆小院上了街。
未完待续……
本小说背景为建国初期的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