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然(二)

        当手表指针走到六点半的时候,周云逸停下来决定结束今天的晨跑。他坐在栗树下一块光滑干净的石头上,望着前方郝书怀经常来的方向,嘴角扬起迷人的微笑。看情形他连日等候的郝书怀是不会来跑步了。

郝书怀现年三十二岁,比夏依依(郝书怀未婚妻)大两岁,比周云逸大十岁。他和夏依依一样也是教师,但前者是初中语文老师,后者是小学语文老师。

“郝书怀性格孤傲,朋友甚少,身边的异性除了你家宝贝,就是他妈妈李瑶和妹妹郝书秋,可以说非常洁~嗯嗯~他烟酒不沾,赌桌不靠,爱好方面除了看书,就是去李村旁边的山间小路跑步~”

号称“业余侦探”的陈易撇周云逸一眼,清清嗓子,又突然顿住,微微眯起的眼眸泛着睿智的波光 ,“有了,你也可以去跑步,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关键是~”

“可以借着好友的身份光明正大与她见面!”

两个“阴谋家”不约而同竖起大拇指相视一笑。

夏依依将削好皮的苹果递给郝书秋,病床上的郝书怀嘴唇翕张讪笑着放下手。

“呃~谢谢嫂子,我不吃苹果,要不你自己吃吧,我来给哥哥削一个。”郝书秋笑着摆摆手,委婉提醒。

“哦!”夏依依恍然醒悟,旋即将苹果递给

郝书怀,不想收手太快,苹果“咚”掉在地上,自由翻滚。

“对不起!我~我重新给你削一个。”夏依依捡起要扔。

“没事没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让书秋洗洗就好。”郝书怀温柔地劝阻。

“你正生着病呢!”夏依依态度坚决,心里越发愧疚和自责。

“嫂子,听我哥的吧。”郝书秋拿走苹果进了卫生间。

“亲爱的,让你受累了,要工作带娃,还要来照顾我,明天开始你别来医院了,爸和书秋会照顾我的。另外,这段时间把晨晨放爸妈那,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你看好吗?”郝书怀满脸心疼,说完去握夏依依的手。

“不不,我不累~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夏依依连忙抽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局促地擦手一面歉意地笑,“有水~这湿巾纸水比较多~天可能要下雨~好闷~出去透透气。”

“没事~让书秋陪陪你吧?”郝书怀眸色一暗,转而绽开温暖的笑容,语气透着担忧。

“不用不用,你旁边要个人,我去去就回。”夏依依连忙谢绝。

周云逸出了电梯继续大步流星,想到马上就能看到许久未见的心上人,他情不自禁哼唱——我要追着你的足迹,用尽力气 ,哪怕千万里~

很快,他停止歌唱,目光锁定一个低眉垂眸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子,也许是恋人的磁场让其心跳莫名加速,也许是那秋波潋滟我见犹怜的美人眸太过出挑,总之他认出她就是夏依依。他激动不已,不见她的这一段时间,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但当距离接近时,他的心骤然一沉,她神思恍惚,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正想开口叫她,倏然一群人像事先约定好,簇拥着夏依依一齐涌向敞开口的电梯。他来不及多想加入簇拥队伍进入电梯。

是身体不适吗?

是孩子顽皮惹她心烦?

~~

周云逸忧心疑惑的眸光盘旋于身侧的夏依依。

“几楼?别光顾着看女朋友。”电梯小姐有些不满地调侃。

“嗯~”周云逸向夏依依投去询问的目光,希望她看到自己后一展惊喜的笑颜,阴霾瞬间消失。

“十三楼,谢谢!”夏依依没有看他,只是对电梯小姐莞尔一笑,压根没料到自己魂牵梦绕的周云逸此刻近在咫尺,自然以为工作人员在跟某个陌生人说话。

“嗯嗯。”戴着口罩的周云逸颔首微笑瓮声瓮气。

“唉!”电梯小姐用手机的一角按下“13”,抬眸看看1米85仙鹤一般的周云逸,轻轻叹气,似乎把他当成聋哑人士为其惋惜。

电梯到“6”时开启,一个憔悴不堪的中年男人推着,脑袋罩着白色网袋脸色惨白的少年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脸色腊黄的瘦小女人,她手里牵着一个瘦猴一样的约摸七八岁的小女孩。他们是一家四口,男人示意女人往里靠,女人冲少年慈爱地微笑,少年表情木然。

小女孩站定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忽然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看着周云逸手中打算送给郝书怀的高档水果篮,一面不住地嗯口水。那位一脸苦相的母亲发现女孩的异样,很不好意思地冲周云逸笑笑,然后温柔又严厉地瞪她一眼,可收效甚微,最后大人只好用手遮住小孩的小脸,结果看是没看了,但小孩在默默擦眼泪。

原本就拥挤的电梯因为这一家人的到来变得彻底拥挤。

众人不期而同往里挪了挪,一直盯着夏依依乱看的秃顶男人借机凑到其身后,一丝淫笑划过眼底,就在他以为可以来个亲密贴贴时,一只修长的胳膊横在他面前 ,他抬头撞上一道高高在上,令人不寒而栗的余光。

这时,夏依依手机响了,她掏出一看,是郝书秋发来微信,问她晚上想吃些什么。

她苦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味觉好像失灵,吃什么都是一个味。

周云逸一眼扫去愣住,夏依依手机桌面和微信朋友圈封面是同一张照片。在别人看来,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可对他说意义非凡。照片的主角是一个咖身粉脸,手里抱着一个粉色大仙桃的猴子公仔。黑溜溜的大圆眼,小小的红色月牙鼻,小小的红色三瓣嘴,肉嘟嘟的脸颊上有两个淡红色的小圆点。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天幕像破了一个大洞,天河倾泻而下。

“下久点,越久越好!拜托!”他心潮澎湃,虔诚祈祷。

世界是如此温馨美好!

听雨,看她,看她。

她探头探脑,脸上挂着孩子般纯真的笑容,用温柔含羞的小鹿眼,悠闲自在地给那一排车内摆件进行不同角度的“拍照”。

从晃动的小花到身上堆着铜钱的小象,从水晶苹果到竹君子,她的眸光最终被那个公仔猴粘住。

“它真可爱!”她擦了擦其实一点也不脏的手,像拿起一件珍贵的礼物。

“哇,它好像你!也是大大的眼睛,这里也有两个酒窝!”她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公仔,细长的玉指点点公仔脸颊的淡红圆点,又指自己粉扑扑的脸蛋,宛如娇俏灵动的少女,丝毫看不出她已经30岁。

“你真可爱!”他满眼星星忍不住低喃。

“你说什么?”

“哦~我说送给你,好不好?”他声音软糯,露出甜甜的酒窝。

“不要,我拍下来就好,还是放你车上好一些。”她掏出手机像一个专业的摄影师,选背景,找位置,看光线,拍了大约十张。

“那这个送给你。”他取下一个钥匙扣,上面有一个横卧抱仙桃的小猴子。

“哇,这个也很可爱! 你是属猴的吗?”

“对呀!拿着吧,我家里有很多这样的钥匙扣。”见她迟疑,他塞到她手里。

现在那个钥匙扣在她的挎包上。

桌面的猴子,封面的猴子,包面的猴子,里里外外的三个猴子代表什么呢?

……

“她喜欢我!对,她喜欢我!太好了!”他高兴地难以自持,微微发颤的手不知不觉挽上她的肩膀。

夏依依脊背一僵,扭头看肩上那只白皙的漫画手,又扭头看向手的主人,一双清湛纯洁盛着不明笑意的含情眼,一个眼睛像周云逸一样好看的高个少年~周云逸?!错觉!

他在千里之外的内蒙旅游,不可能是他!

一阵像吃了苍蝇的呕心涌上来,夏依依猛地抽肩,恼怒厌恶地瞪他一眼,向前挪了挪,恰巧电梯门开了,她顾不上看楼层数字,夺门而去丢下一句,“流氓!”

“我!姐姐是我!我不是流氓!”周云逸恍然大悟扒下口罩追出去。

人群骚动又安静又骚动。

一个少女兴奋地低颂,“好帅!”

“小帅哥,你的水果不要啦?”电梯小姐抵着开门键,声音娇柔。

“哦~”周云逸退了一步,朝瘦猴小女孩喊,“小朋友给你吃!”

刚要转身,他对她的哥哥做一个加油的动作,笑容暖如旭阳,“祝你早日康复!不要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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