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 | 从日常之物到权利宣言

近日读书《从卫生巾到节育环:20个物品见证女性主义200年》。

当玛蒂尔德·拉雷尔在书中写下“这本书本身也是一件物品,它可以在与父权制的斗争中发挥作用”时,她不仅点明了本书的核心视角,更撕开了一道审视历史的独特切口——那些被视作“日常”的物品,从来都不是中立的存在,它们是性别权力博弈的战场,是女性争取自由的武器,更是被遮蔽的女性斗争史的鲜活见证。

全书以20个具象物品为锚点,串联起法国乃至欧洲女性主义两百年的抗争历程。从街头斗争的街垒、武器,到争取权利平等的投票箱、银行卡,再到捍卫身体自由的避孕药、月经杯,最后到追求工作与穿衣自由的面包、长裤,每一件物品背后都凝结着女性打破桎梏的勇气与智慧。不同于传统女性史侧重人物与事件的叙事,拉雷尔选择以“物”为镜,让那些曾被忽视的、属于女性的物质记忆,成为重构历史的重要拼图。

在“街头的斗争之物”篇章中,街垒与武器的叙事尤为震撼。1871年巴黎公社时期,女性守卫的布朗什广场街垒成为打破性别秩序的象征——凡尔赛派将其污蔑为“悍妇僭越”,公社社员却视之为“全民抗争的缩影”。画家莫洛克的石版画里,肩扛步枪的女性与男军官握手的画面,看似是“权力交接”,实则是女性对“公共斗争专属男性”偏见的首次突破。更令人触动的是武器权利的争夺:1792年,安妮-约瑟夫·戴洛瓦涅在小兄弟会喊出“让我们拿起武器,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她并非要女性对抗男性,而是争取与男性共同保卫革命成果的资格。然而,法国大革命却通过法令将女性排除在军队之外,甚至在1793年颁布《阿马尔法令》剥夺女性结社权。直到二战时期,游击队中的女性才得以短暂打破禁令,西蒙娜·塞古安手持枪支的照片,成为女性战斗权的永恒象征。这些历史片段揭示出一个残酷现实:女性对武器的渴望,本质上是对“平等公民权”的渴望,而父权制对女性武装的恐惧,实则是对女性掌握自身命运的恐惧。

“争取身体自由的斗争之物”是全书最具冲击力的部分,它将目光聚焦于女性最私密的身体领域,揭露了国家与医学对女性生育权的长期控制。避孕药的发展史堪称一部女性与权力的博弈史:20世纪初,马德莱娜·佩尔蒂埃就提出“只有女性自己才能决定是否要做母亲”,却被当时的社会视为异端;1967年法国通过法案允许销售避孕药,却附加“保留单据存根”“未成年人需授权”等限制,直到1974年《韦伊法》颁布才取消。而堕胎权的争夺更是充满血泪,在堕胎非法的年代,女性不得不使用衣架、棒针甚至鱼线进行地下堕胎,“制造天使的女人”(帮助堕胎的人)成为隐秘的守护者。1971年《343宣言》中,343位女性公开承认自己的堕胎经历;1972年博比尼审判中,女律师吉塞勒·哈利米为堕胎女性辩护的胜利,最终推动1975年《自愿终止妊娠法》通过。拉雷尔特别提到卡曼式抽吸法的传播——这种更安全的堕胎技术不仅是医学进步,更蕴含着女性互助的哲学,“争取堕胎与避孕自由组织”(MLAC)的女性们围坐喝茶、相互陪护的场景,展现出女性主义“自助”精神的力量。

月经用品的斗争则撕开了“月经羞耻”的遮羞布。从19世纪女性用别针固定布条,到20世纪卫生巾广告用蓝色液体掩盖经血的真相,月经始终被视为“肮脏的秘密”。2015年法国女权主义团体“若尔热特·桑”为反对“卫生棉条税”(20%增值税),将染红的内裤挂在街头;2017年“失眠”团体把巴黎喷泉染成红色,只为打破“月经不可见”的禁忌。拉雷尔引用埃莉斯·蒂埃博的研究指出,月经贫困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权利问题——全球有无数女性因买不起经期用品被迫辍学、失业,而将经期用品排除在“生活必需品”之外的税收政策,本质上是对女性基本权利的漠视。马德莱娜·佩尔蒂埃1911年在《参政权扩大论者》中公开谈论月经的勇气,在今天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当社会不再将月经视为“生理障碍”,女性才能真正摆脱身体的枷锁。

“争取穿衣自由的斗争之物”则展现了服装作为性别符号的权力逻辑。长裤的百年之争堪称典型:1800年巴黎警察局颁布禁令,禁止女性穿长裤,理由是“会失去男性眼中的性魅力”;1887年玛丽-罗丝·阿斯蒂耶·德·瓦萨尔提交请愿书,要求废除禁令,却石沉大海;1976年法国大学事务部女部长艾丽斯·索尼耶-赛蒂穿长裤上班,竟被总理雅克·希拉克指责“损害法国形象”。直到2013年,法国女性权利事务部才正式宣布1800年的禁令失效。这一漫长斗争背后,是女性对“行动自由”的渴望——乔治·桑曾在《我的生活史》中写道,穿长裤让她“可以奔跑、可以随时回家、可以出入任何剧院”。而裙撑与紧身胸衣的历史,则揭露了时尚对女性身体的压迫:19世纪的裙撑周长可达十米,不仅限制行动,更因易燃导致数千女性丧生;紧身胸衣则通过金属支架挤压女性内脏,将身体塑造成男性幻想的“纤细曲线”。奥兰普·奥杜阿尔1863年在《蝴蝶》中喊出“与裙撑决一死战”,本质上是对“女性身体需符合男性审美”的反抗。

拉雷尔在书中还对“物品背后女性互助精神”进行了深度的挖掘和呈现。无论是巴黎公社时期女性为街垒运送弹药、包扎伤员,还是MLAC团体中女性相互指导堕胎技术,抑或是乐雅比内衣厂女工用蕾丝胸罩装饰横幅抗议裁员,女性始终在以自己的方式构建“姐妹情谊”。这种情谊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体现在具体的行动中:于贝蒂娜·奥克莱尔为争取女性选举权制作旗帜、扇子,将政治诉求融入日常物品;玛丽-路易丝·布格莱毕生收集女权主义文物,只为留住女性斗争的记忆;当代女权主义者通过社交网络分享粘贴字报的技巧,让反抗的声音传遍各地。

拉雷尔在书末坦言,她希望通过这些物品,推动法国建立一座女性主义斗争博物馆。这一愿望背后,是对女性历史被忽视的焦虑——正如她在引言中所说,弗朗斯瓦丝从包里拿出的那两根堕胎导管,比任何文献都更能让人感受到女性斗争的真实温度。当我们看着书中那些磨损的导管、泛黄的旗帜、印着“女性应该投票”的肥皂,仿佛能触摸到一代代女性的体温与心跳。

《从卫生巾到节育环》的价值,不仅在于梳理了女性主义的物质史,更在于它让我们意识到:女性的解放从来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与每一件日常物品、每一次身体选择、每一项具体权利紧密相连。从街头的街垒到衣橱里的长裤,从药盒里的避孕药到卫生间的月经杯,女性的抗争早已融入生活的肌理。当女性们使用这些物品时,或许能想起它们背后的故事——那些为了自由与平等不懈奋斗的女性,从未真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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