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中国古代文人里谁的朋友圈最精彩?
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苏轼。
他的好友近千人,涵盖皇帝、太后、宰相、文士、诗人、和尚、道士、歌女、厨师、画家、村夫野老,甚至妖魔鬼怪。
他自己曾得意地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不好人。”
可就是这个“见天下无一不好人”的乐天派,一生经历了无数次“好友操作”:有人给他点赞留言,有人把他设为特别关注,也有人毫不犹豫地把他拉黑删除。有人为他两肋插刀,有人插他两刀。
今天,我们就来翻翻苏轼的朋友圈,看看那些点赞的、留言的、拉黑的人,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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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朋友圈里第一个置顶的,应该是张方平。
至和二年(1055年),20岁的苏轼跟着父亲苏洵去拜见益州知州张方平。苏洵本来是想征求张方平的意见,让两个儿子应考乡试。张方平看了苏轼的文章,眼睛都亮了,直接说:别考乡试了,直接进京参加会试!
他还自掏腰包,资助三苏父子进京的盘缠。
张方平比苏轼大29岁,属于忘年之交。
熙宁十年(1077年),张方平想劝阻朝廷与西夏开战,他自己不动笔,请苏轼代写谏书。
神宗看了很重视。
最让人感动的是元丰二年(1079年)的乌台诗案。苏轼被下狱,人人避之不及。这时已经退休的张方平却奋不顾身上书朝廷,指出苏轼“但以文辞为罪,非大过恶”。他让儿子张恕带着书信去登闻鼓院投递。张恕胆小,在门口看见卫兵森严,不敢进去。
苏轼后来被定罪,张方平因与他交往被罚铜30斤。
但这丝毫不影响两人的友谊。元祐六年(1091年)张方平去世,苏轼为他写墓志铭和三篇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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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苏轼的朋友圈有“点赞狂魔”,那一定是欧阳修。
嘉祐二年(1057年),苏轼参加科举。
主考官欧阳修读到他的《刑赏忠厚之至论》,惊为天人,说:“取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
这句话后来演变成成语“出人头地”。
欧阳修不仅在考试时给了苏轼高分,之后更是逢人便夸。
苏轼在老家读书时就仰慕欧阳修,如今被偶像这样点赞,心里别提多暖了。
这份师徒情谊延续到了下一代。
苏轼让次子苏迨娶了欧阳修的孙女,两家结为姻亲。
欧阳修去世19年后,苏轼还为他的文集作序,高度评价恩师在宋代文坛的地位,说他是“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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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常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但他的外号你一定听过:“河东狮吼”的那个男主角。
苏轼和陈季常的缘分很有意思。
季常的父亲陈希亮是苏轼的上司,处处刁难他。
但季常和父亲完全不一样,淡泊名利,不爱做官。
嘉祐八年(1063年),苏轼在凤翔与陈季常相识,一见如故。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被贬黄州,正好陈季常也住在黄州。他没有因为苏轼是“犯官”而避嫌,反而处处照料,送钱送物。他在黄州有一定声望,还用自己的名气帮苏轼提升社会地位。
季常经常造访苏轼,两人诗酒唱酬,推心置腹。苏轼知道季常怕老婆,写诗调侃他:“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
这就是“河东狮吼”的来历。
他们都是成语制造机。
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遇赦离开黄州,季常专程送行,一路送到九江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后来苏轼被贬惠州,季常不顾朝中党争惨酷,亲自主持刊刻《苏尚书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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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是苏轼朋友圈里最复杂的一个。被拉黑又加回。
他们是同科进士,都是嘉祐二年(1057年)考上的。章惇这个人有个怪癖,他看侄子章衡的名次比自己好,竟然不服气,两年后又重考了一次,还考了个甲等。
年轻的苏轼被章惇的才气和胆识吸引,逢人便说:“子厚奇伟绝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
两人亲密到什么程度?
宋人笔记记载,有一次章惇坦腹而卧,摸着自己的肚子问苏轼:“你说这里面都是些什么?”
苏轼说:“都是谋反的家事。”
章惇大笑。连“谋反”这种掉脑袋的话都能开玩笑,关系非同一般。
可后来,两人因为政治立场分道扬镳。苏轼入旧党,章惇属新党。
乌台诗案时,章惇的表现让人感动。别人都躲着苏轼,章惇却写信安慰,出手相助。宰相王珪拿“蛰龙”二字挑唆,章惇据理力争,还怼王珪:“你是想使别人整个家族倾覆吗?”
可到了绍圣元年(1094年),章惇拜相,成了新党的铁腕人物。
他对旧党疯狂报复,苏轼被一贬再贬,最后到了海南儋州。
章惇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世事难料。
戏剧性的是,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去世,章惇罢相被贬雷州。
苏轼遇赦北归,听到消息,不但没拍手称快,反而写信给章惇的外甥,说雷州虽远但并无瘴疠,让他宽心。
章惇的儿子章援写信求助,病中的苏轼亲笔回信:“轼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
什么叫胸怀?
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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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是拉黑后拉回来了,但在苏轼的朋友圈,还真有一个人被永久永久拉黑,那就是程颐。
程颐是理学宗师,端肃持重,为人古板。
苏轼性情豪迈通脱,两人完全不对付。
元祐元年(1086年),司马光去世,程颐主丧。那天苏轼和百官参加完明堂祀典,想去祭奠司马光,却被程颐挡在门外。程颐说庆贺和吊唁不能在一天,还搬出孔子“哭则不歌”的话。
有人反驳说:“孔子虽然说过‘哭则不歌’,但没有说过‘歌则不哭’。”程颐坚持不放行。
苏轼等得不耐烦,大声说程颐是“鏖糟陂里叔孙通”——从烂泥坑里钻出来的冒牌叔孙通。这话极尽嘲讽,程颐在百官面前颜面扫地。
从此,程颐彻底拉黑了苏轼。
他的弟子朱光庭、贾易等人也将苏轼视为不共戴天的敌人。
这场口舌之争演变成了蜀党和洛党之间长达几十年的相互倾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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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还有一个朋友叫王巩,是真正的一世好友。
王巩出身名门,祖父王旦、父亲王素都是高官。
他还是苏轼恩师张方平的女婿。关系比较复杂,也正因这样的关系,大家才更加有粘性。
乌台诗案中,受牵连的24人里,最惨的就是王巩。
他被贬到了宾州(今广西宾阳),比苏轼的贬所还远。苏轼对此满怀抱歉,说王巩“为某所累尤深,流落荒服,亲爱隔阔。每念至此,觉心肺间便有汤火芒刺”。他一度不敢给王巩写信,怕对方怨恨。
可王巩压根儿不在意。到宾州后,他主动给苏轼写信,对牵累之事只字不提。
苏轼恨自己小人之心,对这个朋友有了更深的认识。
此后几十年,两人联系从未断绝。
苏轼在王巩面前可以尽情吐槽,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勿说与人,但欲老弟知其略尔。”这是把对方当成了唯一的树洞。
苏轼还反反复复叮嘱王巩远离女色保重身体,王巩后来说:“平生交游,十年升沉,惟子瞻为耐久。”
有研究者统计苏轼一生与人交游的频率,发现高居榜首的正是王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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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说王安石。
两人在政治上是对头。苏轼曾写《上神宗万言书》全面攻击新法,矛头直指王安石。王安石也不客气,想方设法把苏轼驱逐出朝廷。
可元丰七年(1084年),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苏轼离开黄州,路过金陵,去拜访已经罢相的王安石。
王安石穿着便服,骑驴前来迎接。苏轼上前迎到:“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王安石笑道:“礼岂为我辈设哉?”
两个从政坛上走下来的文豪,相伴月余,同游山水,谈古论今。王安石感叹:“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苏轼也作诗:“从公已觉十年迟。”
一次,苏轼想对王安石说些朝廷的事。王安石以为他要重提旧怨,脸色都变了。等听清苏轼讲的是对朝廷用兵和兴狱的不满,他脸色才缓和下来,最后还叮嘱苏轼不可泄漏这番对话。这番叮嘱,说明他已经把苏轼这个宿敌当成了知己。
……
苏轼一生交友上千人,有人为他两肋插刀,有人插他两刀。可他至死都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不好人。”
这不是傻,这是境界。
他曾被章惇往死里整,却以德报怨;他与王安石势同水火,却能金陵相会一笑泯恩仇;他被程颐拉黑,也不记恨;他被王巩感动,就用一生去回报。
有人说他的朋友圈是个“矛盾体”——既有政敌,又有密友;既有落井下石的小人,又有雪中送炭的知己。
可我倒觉得,正是这些复杂的关系,才让他成了那个独一无二的苏东坡。
如果他只和喜欢他的人来往,只和认同他的人交往,那他可能只是一个平庸的文人。正因为他的朋友圈里既有张方平、欧阳修的点赞,也有章惇、程颐的拉黑,才让他的人生有了起伏,让他的文字有了温度。
他曾对门人说:“方今太平之盛,文士辈出,要使一时之文有所宗主,昔欧阳文忠常以是任付与某,故不敢不勉,异时文章盟主,责在诸君,亦如文忠之付授也。”
薪火相传,才是他朋友圈最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