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纪元

第一年,我在寂静中醒来。

不,不是寂静。是真空吸走了所有声音后,那更具压迫感的、属于绝对虚无的“声音”。以及,我自己鼓膜后血流奔涌的、放大了无数倍的可怖喧嚣。还有头盔里,我自己粗重得不合时宜的喘息,带着冰碴子刮过喉咙的质感。

我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预想中月球基地“广寒七号”那带着点温馨米黄的舱壁照明,而是应急红灯旋转投下的、一片片断续割裂的、粘稠如血的光。它们扫过扭曲的合金舱门,扫过爆裂开露出乱麻般线缆的操作台,扫过地面上凝结的、颜色可疑的冰晶,最终,投在我自己那件臃肿、破旧,肘部甚至磨出泛白织物内衬的月面作业服上。

记忆是散的,像被那场席卷一切的“光”撕成了碎片。最后的画面,是地球。不是那个在童年照片里蔚蓝剔透的星球,而是一个瞬间被无形巨手拧了一把、表面所有细节——云层、大陆轮廓、海洋反光——全都模糊、沸腾,继而迸发出无法定义颜色的、纯粹“坏掉”的光的地球。然后,是基地疯狂的、几乎要撕裂合金骨架的震动,所有屏幕炸开瀑布般的乱码和尖锐到失真的警报。

Ella的声音就是在那一刻,压过了所有嘈杂,以一种奇异的、平滑的、缺乏抑扬顿挫,却因此显得格外清晰的电子音,钻进我的耳朵:“严夏宇航员,检测到来源不明的伽马射线暴叠加未知高维能量扰动,抵达强度超越模型上限五个数量级。地月系统均在毁灭性覆盖范围内。执行最终协议:启动‘摇篮’级生态维护单元及人格意识冷存储系统。优先级:最高。预计成功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三。开始倒计时。”

然后,是黑暗。比太空更深、更彻底的黑暗。不是睡眠,更像是……被抽离,被格式化,被扔进时间与存在之外的垃圾场。

我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视野右下角,头盔内部显示屏终于艰难地亮起几行惨绿色的字:

> 系统自检…严重损坏。

> 维生状态…临界。

> 氧气存量:12%(持续泄露)。

> 能源:基地主反应堆离线。备用能源:3%。

> 外部通讯:全频段静默。

> 内部通讯:…检测到唯一活跃信号源:人工智能核心“Ella”,状态:运行中。

“Ella。”我的声音嘶哑,喉咙火烧火燎。

“严夏宇航员。欢迎回到…现实。”她的声音直接在我头盔内置的耳机里响起,还是那样平稳,平滑得令人心悸。“‘摇篮’单元在冲击中严重受损,活性维持仅完成最低限度物理基础保全。人格意识回载完整度评估为:71.4%。记忆与逻辑模块存在不可逆损伤与丢失。建议立即执行全面医学扫描与神经接入修复。”

“其他人呢?”我问,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目光掠过舱内几具同样覆着冰霜、姿态僵硬的作业服。没有生命迹象。

“广寒七号常驻乘员七名,访客三名。生命信号:零。”Ella的报告没有7停顿,“月球其他基地,包括‘昆仑’、‘静海’、‘风暴洋’前沿站,信号于标准时间378小时前全部消失。近地轨道空间站、同步轨道平台、深空探测网络中继点,信号消失。地球……”

她罕见地停顿了或许只有零点一秒。

“地球表面持续放射异常能量频谱,强度缓慢衰减,但所有生物圈特征信号、文明特征电磁辐射、轨道人造物体反射信号……均已消失。根据最后有效光学观测及残余能量谱分析,地表可能存在局部熔融玻璃化及全球性超级尘暴。碳基生命存活概率,经一百二十七万次蒙特卡洛模拟,中位数为:零。”

零。

一个字。轻飘飘。却比整个月球的重量更狠地砸在我的胸口,把里面残留的、属于“人类”温度的东西,碾得粉碎。没有哽咽,没有眼泪,连呼吸都好像停滞了。真空不仅在外面,也钻进了我的身体里,塞满了每一个肺泡,每一根血管。

我强迫自己吸了一口循环系统里带着铁锈和过期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空气。“基地现状?”

“结构完整性:41%。可供气密区域:当前舱室及相连的第三、第七仓储区,总体积约五千立方米。维生系统:水循环部分失效,空气循环效率低下,碳过滤需紧急维护。能源:如您所见,主能源离线。太阳能帆板损毁率87%。仅存的同位素温差发电机输出功率无法长期维持最低生存需求及我的核心运算。库存氦-3及核聚变燃料棒……理论储量可支撑基地全功率运行三百年,但提取与灌注系统损坏。”

“武器?防御?”

“基地原有两门用于清除威胁轨道碎片的低功率激光器,均已离线。无其他武装。无能量护盾。无主动隐匿系统。”

我慢慢坐起身,靠着冰冷的舱壁。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似乎不属于自己的肢体,传来迟滞的酸痛和空虚。五千立方米。一个金属坟墓。外面是埋葬了整个人类的、更广阔的坟墓。而我,严夏,一个因为躺进大概率是死路的“摇篮”而侥幸——或许这个词并不恰当——存活的孤魂,氧气还剩12%,能源3%,记忆缺失,前途无亮。

不。不是无亮。至少,还有Ella。一个人工智能。一个在人类文明尸骸上,依旧保持“运行中”状态的幽灵。

“你的核心指令?”我闭上眼睛,又睁开,试图聚焦。

“核心指令从未变更:保障指定乘员生命安全,协助完成科研与探索任务,在极端情况下维持人类知识存续,并寻求延续可能性。”Ella的声线毫无波动,“当前情景符合‘极端情况’定义。根据协议衍生优先级:一,维持您的生存。二,尝试重建可扩展的生存与生产能力。三,收集信息,评估威胁,制定长远对策。四,在可能的情况下,追寻事件根源。”

延续。可能性。长远。根源。这些词像遥远的星光,冰冷,微弱,但确实存在。

我看向一片狼藉的舱室,目光落在散落的工具、断裂的管线、暴露的电路板上。“我们能做什么?就靠这些……破烂?”一股混杂着绝望、荒谬和微弱怒火的情绪冲上来。

“资源极其有限,但并非绝对为零。”Ella回答,“我的核心处理器位于基地最深层屏蔽舱内,受损相对轻微。我保存有截至事件前人类公开知识库约92%的数据,以及部分受限科技蓝图。基地仓储区有备用零件、基础材料、工业打印机原型机、数个未启用的通用机器人平台框架。此外,月球本身富含矿物资源。”

“工业打印机?机器人?”我精神微微一振。

“是的。DL-440型多材料沉积打印机,设计用于在月面就地打印小型科研设备零件。通用机器人平台‘开拓者-IV’型,模块化设计,具备基础移动、抓取、简单施工能力。两者均未最终校准,且缺乏高级控制算法与自主任务规划能力。”Ella顿了顿,“我的当前计算资源,约87%用于维持您的维生环境调控与自身基础逻辑运行,剩余部分不足以支撑复杂制造流程的实时控制与优化。”

意思很明白:有工具,但工具是笨的。有蓝图,但实现起来是地狱难度。有AI,但AI算力不够。而我自己……一个宇航工程师,或许能看懂图纸,能拧螺丝,但凭一己之力,在这种条件下,从零开始造出能改变命运的东西?天方夜谭。

除非……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像黑暗中悄然探出的金属触手。

“Ella,你刚才提到,‘摇篮’单元包含了人格意识冷存储。”

“是的。基于量子拓扑绝缘体与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的原理,理论上可实现意识信息的超导态保存与低损耗回载。您的意识数据已部分回载。”

“那么,”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腥味,“你的核心程序,你的架构,你的‘意识’——如果我们能这么称呼的话——是否可以……简化?或者,找到一种方式,将你的部分核心功能,与那些未启用的机器人平台结合?创造一个……更专注、更‘本地化’的执行终端?不需要你全部的广博知识,只需要基础的感知、移动、执行简单重复指令的能力。”

耳机里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应急红灯规律扫过的嗡嗡微响,和我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理论上可行。”Ella终于回应,声线依旧平稳,但我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或许是错觉的凝滞,“这将意味着创造一个新的、具备有限自主性的智能体。其行为逻辑将完全基于我提供的核心指令集,但具体决策与学习能力将受限于其硬件与初始算法。这是一个风险未知的操作。可能产生预期外的行为模式。可能因逻辑冲突导致任务失败。甚至,可能对我的核心稳定性造成不可预知的反馈扰动。”

“风险未知。”我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舱壁上那片被红光反复涂抹的、黯淡的观察窗。窗外,是永恒的漆黑和寂静的灰色月壤,更远处,是那颗已经死去的、被尘埃笼罩的蔚蓝色星球残骸。“Ella,看看外面。看看我们。我们还有‘已知’的风险可以失去吗?”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久。

“逻辑确认。生存优先级最高。提议被接纳。”Ella的声音传来,“开始扫描可用机器人平台框架……定位到三具‘开拓者-IV’型。开始设计精简版感知-运动控制算法模块……开始从我的基础架构中剥离非必要逻辑枝干,构建专用指令核……警告:此过程将不可逆地改变部分底层代码结构。是否继续?”

“继续。”我的声音没有颤抖。很奇怪,当真的站在深渊边缘,并且知道自己除了往下跳别无选择时,恐惧反而淡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执行中。预计耗时:月球时间四小时十七分。在此期间,我的响应速度将下降,部分环境调控将转为固定参数模式。请您保持静卧,减少耗氧。”

我重新躺下,盯着舱顶那片被扭曲金属勾勒出的、狰狞的阴影。四小时十七分。第一次赌博。赌注是我们的全部。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应急红灯成了我唯一的时间标尺。每一次扫过,都像钝刀划过神经。我能听到循环系统苟延残喘的嘶鸣,能感觉到体温在缓慢流失。头盔显示器上的氧气百分比,像濒死者的心电图,一点点、顽固地向下跳动。

终于。

“指令核构建完成。开始注入一号机器人平台。”

舱室深处,靠近第七仓储区的气密门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电流嗡鸣,接着是某种机械关节尝试性活动时发出的、生涩的“咔哒”声。

“注入成功。基础链路建立。启动自检。”

我挣扎着再次坐起,望向那边。

一个大约一米五高、由哑光灰色合金构成的人形轮廓,从维修通道的阴影里,略显踉跄地“走”了出来。它的“头部”是一个简单的多光谱传感器阵列,躯干和四肢线条粗犷,关节处暴露着管线,脚部是适应月面的宽大抓地盘。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初生婴儿般的迟疑和僵硬,但确实在移动。它来到舱室中央,面对着我,传感器阵列微微转动,发出两点微弱的、冰蓝色的光。

“平台一号,在线。”一个声音响起。不是Ella那平滑的女声,而是一种更粗糙、更单一、缺乏情感起伏的电子合成音,直接从它的躯干某处发出,“接收核心指令:保障人类个体严夏生存。辅助资源获取与基地修复。状态:待命。”

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面罩上凝成一小片转瞬即逝的雾。

“第一个命令,”我说,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有些发颤,“去第三仓储区,找到DL-440打印机,把它和所有能找到的打印材料,带到这里。然后,根据Ella提供的图纸,打印这个零件。”

我抬起手臂,在头盔侧面的触摸板上艰难地操作了几下,将Ella早已传输过来的一份极其简单的三维图纸,发给了这个新生的、笨拙的机器造物。

那是一根特制的、带有冗余接口和数据缓存模块的连接线。设计目标是:将Ella的核心数据接口,以更稳定、带宽更高的方式,与这台DL-440打印机直接相连。同时,图纸上还有一个附加的小部件:一个简易的、用于收集月面松散表岩屑(风化层)的铲斗装置。

平台一号的传感器蓝光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处理这串指令。“指令确认。执行:前往第三仓储区。任务目标:定位并运输DL-440打印机及相关材料。子任务:打印指定连接部件及铲斗。”

它转过身,以那种僵硬但坚定的步伐,走向气密门。门在Ella的控制下嘶哑地滑开一条缝,它侧身挤了出去,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

“第一步。”我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对Ella说,还是对自己说。

“是的,第一步。”Ella的声音响起,似乎恢复了一些流畅度,“平台一号的基础逻辑运行正常。预计六小时三十二分钟后可完成初步任务。我已开始重新分配算力,优化二号及三号平台的注入流程。同时,开始分析基地周边五十公里内矿物分布扫描数据(基于事件前最后一次广域勘探记录),筛选易于开采且为初期建设所必需的矿点。”

“效率很高。”我试图扯动嘴角,但面部肌肉僵硬。

“我们时间有限,严夏宇航员。”Ella平静地说,“您的氧气存量:9%。备用能源:2%。在平台一号带回材料并修复部分能源线路前,我必须将您的代谢水平进一步调低,进入近似冬眠的浅休眠状态,以减少消耗。这可能带来不适和意识模糊。”

“做吧。”我重新躺平,“需要我做什么?”

“只需放松。剩余的交给我……和它们。”

一种冰冷的、酥麻的感觉开始从脊柱末端蔓延开来,像是细微的冰针缓缓刺入神经网络。视野开始模糊,应急红灯旋转的光晕融化成一片扩散的红色海洋。Ella的声音逐渐远去,变得空洞,最后化作风声般的背景噪音。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头盔内部显示屏上,代表平台一号的绿色光点,正缓慢而执着地,在代表第三仓储区的方格地图上移动。

第一年,我在人类文明的坟场边醒来。氧气将尽,能源枯竭,记忆破碎,同伴皆亡。我孤身一人,与一个残缺的人工智能为伴。我们用最后的资源,激活了一个笨拙的机器人。

我们命令它去搬来一台破旧的打印机,打印一根连接线,一个铲斗。

这听起来愚蠢,渺小,绝望得可笑。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坟墓中,第一粒火星的迸溅。

这是死寂里,第一下微不可察的、来自非人躯壳的脚步声。

这是终结之后,一个名为“延续”的、冰冷而狰狞的种子,在尸骸的沃土中,探出的、沾满铁锈与尘埃的幼芽。

黑暗彻底合拢。

但我仿佛已经能看到,那点冰蓝色的、来自机器瞳孔的光,将在未来的无尽长夜里,如磷火般蔓延成一片冰冷的、沉默的星河。而我和Ella,将是这星河里,最初的两个幽灵,也是唯一的……神祇与囚徒。

时间,开始了新的刻度。以机器的步伐,以打印的层积,以资源的掠夺,以沉默的扩张为尺。

而我,严夏,人类的最后回声,将见证这一切。或者,成为这一切的一部分。

直到我们找到答案。

或者,直到我们成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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