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浅秋听雨
一夜疏雨连绵不绝,细密雨丝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从入夜一直落到拂晓。丝丝雨雾漫开,将盛夏残余的滚滚燥热一点点涤荡消散。古人说“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这浅秋的雨,没有盛夏暴雨的汹汹声势,没有惊雷相伴的狂躁,也不似寒冬冷雨那般刺骨寒凉。雨珠轻轻叩响屋檐,簌簌洒落庭院,落在梧桐宽大的叶片上,发出细碎柔和的沙沙轻响,薄雾悠悠漫过墙头。静坐檐下听雨,心头也生出几分感悟,世间万事,如同听雨,讲究时机,也讲究方式,待人处事亦是如此。
初秋的雨,来得总是含蓄。不像夏日骤雨,雷霆轰鸣,倾盆而下,非要把天地冲刷得酣畅淋漓才肯罢休。浅秋的雨,大多是绵绵细雨,丝丝缕缕随风漫洒。方岳有句“秋雨一何碧,山色倚晴空”,雨丝轻笼远山,把黛色山峦晕染成淡淡的水墨,远近草木褪去盛夏的浓绿,添上一层温润的苍青。雨落庭院,打在阶前的残荷之上,荷叶微微俯仰,水珠在叶边轻轻滚动,而后坠落在泥地里,悄无声息。
同样是雨水,落的时机不同,呈现出的景致便截然不同。急雨适合宣泄,声势浩大,留下满目清晰的雨痕;细雨宜于相融,无声浸润万物,不留突兀印记。雨的智慧,何尝不是人世交往的智慧。很多时候事情的结果,不全取决于本心,更在于我们选择怎样的方式去传递心声。
生活之中,总有需要落墨留存的时刻。就像雨后庭院,想要记下秋光的景致,便要提笔落笔,把远山、残荷、阶前雨痕尽数收纳于纸上,白纸黑字,历历分明。当事理需要厘清,权责需要分明,便适合从容落笔。把前因后果细细梳理,措辞审慎周全,把事实稳稳留存下来。如同秋雨过后,地上水迹清晰可辨,是非曲直一目了然,少了口头转述的变数,多一份稳妥笃定。这并非心机算计,而是世事历练之后的周全,让真诚有凭据,让道理有落脚之处。
可世间也有许多纠葛,不适合白纸黑字的冰冷对峙。有些误会与为难,倘若一味诉诸文字,一字一句落在纸面,便容易生出隔阂。就如秋日本该绵柔的细雨,若是硬生生凝成冰粒,砸向草木,反倒会损伤花叶。遇上容易滋生矛盾、饱含为难的处境,便适合如浅秋细雨一般,选择面对面或是声音沟通。言语之间带着语气与温度,可以把心中的难处娓娓道出,把万般无奈缓缓诉说。许多僵持的芥蒂,往往就在温和的交谈之中慢慢消融。纵然难以圆满解决,也不至于留下尖锐的印记,将彼此推向对立的两端。
古人逢秋雨,也常有不一样的心境。蒋捷听雨,“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一生辗转,在雨声里看透人世浮沉。人生行走于世间,总会遇见顺遂,也总会遇见困顿。顺遂之时,宜清晰明辨,留得凭据;为难之际,宜温润融通,化解棱角。不是世故圆滑,而是懂得善待人与人之间的情分。
雨过之后,乌云缓缓散去,天边透出淡淡的微光。院中梧桐被秋雨洗过,叶片愈发澄澈,泥土散发出湿润的气息。回想方才淅沥雨声,忽然明白,真正通透的处世,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姿态。该分明的时候,就如雨后留痕,事理清清楚楚;该包容的时候,便如细雨润物,温和化解纷争。
浅秋听雨,别有一番乐趣和感慨,它教会世人取舍与变通。不偏执于一种姿态,顺应境遇选择合适的方式,守住本心,亦体谅人情,方能于烟火尘世,行得从容安稳。
——星辰相伴,自由随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