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世界?你的世界应该怎样?
底层人民对生活的无奈与渴望。在迷茫中找回自己的不容易。
我是这座城市里的“隐形人”——一名夜班保安。
每天目睹高楼灯火熄灭又亮起,却从未走进过任何一扇门后的世界。
直到我在垃圾桶旁捡到一本被遗弃的《时间简史》。
我开始在值班表背面演算宇宙公式,用监控摄像头观察流星雨。
那个总加班到深夜的女研究员突然问我:“你也相信黑洞里藏着另一个世界吗?”
今夜,当整座城市沉睡时,我们将在顶楼用她的实验设备,一起偷走一秒钟宇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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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完这个夜班,赵大山就能凑够下个季度的房租了。
这念头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按在他昏沉沉的意识里,带来一种钝痛的确凿。午夜的城市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暂时收起了利爪与喧嚣,只余下温吞的呼吸——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滑过的车灯,还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永不熄灭的惨白光芒。他坐在“光华国际”大厦B2岗亭里,塑料椅垫早就被磨得发亮,浸透了一股驱不散的、混合了旧制服和灰尘的味道。面前是十六块监控屏幕,分割出这座昂贵玻璃幕墙建筑物里各个角落的静默。停车场空了大半,电梯停靠在不同的楼层,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是唯一活泼的存在。他每隔一小时要起身,拖着因久坐而酸麻的腿,沿着规定路线巡逻一圈,脚步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影子被拉长、变形,像个笨拙的幽灵。
他是这座城市的“隐形人”。人们叫他“保安”,或者干脆没有称呼。白领们匆匆刷卡进入,高跟鞋和锃亮皮鞋踩出的节奏与他的生活无关。他目睹过无数扇门后的世界透过偶尔未合拢的门缝泄露一角:会议室里激烈的争吵与和解,格子间里疲惫的侧脸对着发光的屏幕,茶水间飘出的咖啡香和零碎八卦。那些光亮、温度、属于另一种人生的浓度,在门关上的瞬间就被隔绝。他的世界,是岗亭的方寸之地,是监控屏幕的荧光,是打卡钟精确的“嘀嗒”声,是无穷无尽、循环往复的夜。
直到那个清垃圾的早晨。
前一晚似乎有公司搞庆功宴,垃圾桶里堆满了精致的餐盒、空酒瓶和枯萎的花束。他例行公事地将黑色大垃圾袋拖出,准备运往集中点。就在转身时,角落一本硬壳书硌了他的脚。他低头,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把它拨拉出来。书很厚,封面是深邃的蓝黑色,烫银的标题有些磨损了——《时间简史》。作者的名字他隐约在什么地方听过,是个很了不起的、坐在轮椅上的外国人。书页被咖啡渍晕染了一小块,边缘卷起,但它躺在那里,在一堆狼藉中,像一个沉静的谜。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把它扔进压缩车。他拍了拍灰尘,把它带回了狭小的、只放得下一张床和柜子的出租屋。晚上上班时,书就躺在他的制服口袋里,隔着布料,存在感微弱,却又顽强。
起初只是翻翻。那些字句像天书:“时空弯曲”、“奇点”、“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他高中都没读完,这些概念遥远得像屏幕里那些他永远够不着的办公室灯光。但里面有图,简单的示意图,画着星星、光线如何弯曲、宇宙如何膨胀。他盯着那些图,看久了,有些简单的句子似乎也能咂摸出一点模糊的意思。比如,“时间不是绝对的”,这让他想起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和他来到这里后见过的所有钟表。
他开始在东西上写写画画。值班表背面空白处最多,他用捡来的半截铅笔头,照着书里的样子,画大大的圆圈,标上箭头,写下他勉强认得的字母:E、M、C……巡逻签到本的边角,记录车辆进出时间的小纸条背面,都留下了他笨拙的涂鸦。他不懂演算,那太高深了,他只是画,试图用线条抓住脑子里那些飘忽的念头。有时画着画着,他会抬头看看监控屏幕,屏幕上固定角度的画面,像一个个被冻结的时空格子。外面真实的夜在流动,里面这些格子却永恒静止。
有一晚,天气预报说有流星雨。他记得书里提到过彗星和尘埃。后半夜,整个城市睡得更沉了。他把其中一个对着夜空的监控摄像头角度微微调了调——这稍微有点违规,但他想,就看一会儿。屏幕里,那一小方被框住的天空,是都市夜晚常见的暗红色,几乎看不到星星。他耐心地等着,眼睛酸涩。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极快的一条白线,倏地划过那片暗红,短暂得像是屏幕的一次闪烁。紧接着,又是一条。很淡,很快,和电视里看到的壮观景象完全不同,几乎带着一种羞涩。但赵大山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在值班表背面,流星划过的地方,画下了一道短促的箭头。
他观察流星雨的事,不知怎么被那个总是在二十八楼实验室加班到很晚的女人注意到了。她姓林,是个研究员,总是穿着浅色的衬衫或毛衣,戴着细边眼镜,来去匆匆,手里常抱着厚厚的文件夹或奇形怪状的零件。她刷卡进门时,有时会对他微微点头,那是极少数的、把他当作一个存在个体的时刻。
那天夜里,大概两点多,她又一次拖着疲惫的步伐出来,走向电梯。经过岗亭时,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他摊开在台面的值班表上——那上面除了车辆记录,还有一个他刚刚画下的、代表某种能量扩散的潦草圆圈。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隔着岗亭的玻璃窗,很直接地问:“你也相信,黑洞里可能藏着另一个世界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大堂里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赵大山完全愣住了。血液似乎轰的一声涌向头顶,耳根发烫。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才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我……我看书瞎想的。”他手忙脚乱地想合上值班表,却又觉得不妥,动作僵在半空。
林研究员没有笑他,也没有走开。她只是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说:“瞎想,有时候比熟视无睹强。”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看向他身后屏幕里那些静止的时空格子,又像是在看他画的那个圆圈,“我们实验室,最近在做一个很基础的量子态观测关联实验,精度要求很高,需要排除一切干扰,包括……时间本身的微小波动。理论上,在极短的瞬间,有些东西可以被‘固定’下来观察。”
赵大山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捕捉到了“时间”、“瞬间”、“观察”。他心跳得厉害,握着铅笔的手心有些出汗。
“明晚,不,应该是今晚,”她纠正自己,望了一眼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周期性的城市电网会有一次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常规设备检测到的波动,对我们实验是干扰,但也是一个……意外的观测窗口。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环境,顶楼天台最好。监控室需要配合暂时忽略那个区域的异常数据——大约只需要一秒钟。”
她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很亮,没有恳求,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是否能理解这“一秒钟”的价值。“当然,这不符合规定。”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
赵大山脑子里一片混乱。规定,罚款,丢工作,房租……这些现实的铁幕轰然压下。但铁幕之上,是值班表背面那些涂鸦,是监控屏幕里那一闪而逝的流星划痕,是书页上那句“时间不是绝对的”,是她刚刚说的“另一个世界”和“一秒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问:“一秒钟……能看见什么?”
“可能什么都看不见,”林研究员回答得很干脆,“也可能,看见一点‘本来’会被时间冲走的东西。就像你刚才画的,”她指了指那个圆圈,“能量在时空中应该留下的痕迹。”
沉默在午夜的大堂里蔓延,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夜归人的引擎声。
“几点?”赵大山问,声音很低,但清晰。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零三秒。持续大概一点二秒。”她报出的数字精确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会提前上去布置设备。你需要做的,就是在那个时刻,让顶楼监控‘失灵’一秒钟。之后,恢复正常。”
“……好。”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再次点了点头,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同。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背影很快消失在金属门后。
接下来的时间,赵大山觉得自己的神经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烤着。巡逻时,他检查了通往天台的消防通道门锁,确认它平时只是虚掩。他反复回忆监控系统切换备用画面的操作流程——那并不复杂,但在此刻显得至关重要。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被发现的后果,失去这份维持生计的工作,重新跌回找不到活计的窘迫……他几乎要退缩了。但当他坐回岗亭,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口袋里那本《时间简史》坚硬的封面,当他抬头看见屏幕里二十八楼实验室窗户透出的、那片朦胧的、持续亮到现在的光时,那退缩又变成了另一种更尖锐的渴望。他想起老家夜晚清澈的银河,想起自己为何离家,为何忍受这一切——不就是为了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吗?哪怕只是一秒钟的虚幻。
凌晨三点半。大厦死寂。他最后一次巡逻完毕,回到岗亭。手心全是冷汗。他调出顶楼及周边几个摄像头的画面,盯着。三点四十分,一个纤细的身影抱着一个银色的小箱子,出现在通往天台的消防通道门口,很快消失在天台入口的阴影里。屏幕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楼梯间和那个黑洞洞的门洞。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行。三点四十六分。赵大山的手指悬在控制键盘上方,微微颤抖。他瞥了一眼旁边墙上挂着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跳动得残忍而精确。
三点四十六分五十秒。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五十五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三点四十七分零二秒。
他的食指用力按下了预设的切换键。十六块屏幕中,属于顶楼和那个楼梯间的三块,瞬间变成了静止的、上一时刻的画面回放。一个无害的、短暂的技术“故障”。
真正的顶楼,在这一秒多的时间里,从监控的视野里消失了。
赵大山死死盯着另外那些正常的屏幕,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任何来自大楼内部的异响。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撞击着耳膜。他能想象此刻的天台,那个女人,那些精密的仪器,正对准都市光害也无法完全吞噬的深邃夜空,试图捕捉那一点二秒内,时间本身可能泄露的秘密。他的涂鸦,他的流星,他所有那些不切实际的瞎想,似乎都与此刻那看不见的天台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振。
一点二秒,有多长?短得来不及眨一次眼,短得仿佛只是电子钟数字的一次跳跃。又长得像他熬过的无数个夜,像他从家乡走到这里的路,像他第一次翻开那本破书时,感受到的那种无垠。
屏幕闪烁了一下,自动切回了实时画面。顶楼天台空无一人,只有城市夜风拂过地面泛起的微光。楼梯间通道门紧闭,仿佛从未开启过。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秒多钟,从未发生。巨大的空虚感和一种奇异的疲惫袭来,几乎将他击垮。他靠在椅背上,后背的制服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方向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林研究员走了出来。她怀里依旧抱着那个银色的箱子,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深深的倦色。她走向大门,经过岗亭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玻璃门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的风声掩盖:
“数据……有极微弱的异常扰动。不同于任何已知干扰源。”
她顿了顿,像是思考该如何描述。
“像是有东西,轻轻擦过了时间的边缘。”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凌晨清冷潮湿的空气里,身影很快被城市的雾气吞没。
赵大山独自坐在岗亭的荧光里。监控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低下头,从制服口袋里掏出那本《时间简史》,翻到折角的一页。又拿起那半截铅笔,在值班表背面,流星划痕和潦草圆圈的旁边,缓缓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点。
它什么也不是。也许只是一个笔尖的顿挫。
但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城市即将苏醒的前夜,在这个狭窄的、充满灰尘和塑料气味的岗亭里,赵大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偷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设备,是用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在时间那坚不可摧的墙壁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窗外的天空,墨黑的最深处,似乎松动了一线,透出极幽微的、属于黎明的青灰色。第一班早班车的引擎声,从遥远的街道尽头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带着它全部的重量和尘土,又要开始了。
他合上书,仔细地把它和那张画满了涂鸦的值班表,一起收好。然后,他站起身,挺了挺因久坐而酸痛的腰背,准备开始今天最后一次的巡逻签到。
生活依旧,世界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我都是隐形人,说说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