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江湖


花上几倍票钱打车去隔壁区镇看了贾樟柯的新片《江湖儿女》。电影我很喜欢,但排片很少。如果你也想看,且此前没看过《任逍遥》和《三峡好人》,那我建议你先刷一遍,对观感有帮助。

江湖,听起来就是一个极度浪漫的存在。它游离在正轨之外,有具体的人、事、物,儿女情长与恩怨情仇是这里永恒的戏码。《江湖儿女》囊括这些却又不止于此,相对于这些或具象或缥缈的存在,这里的江湖,更多是聚焦在「时间对人对事的雕塑」上。

这种「时间的雕塑」,在贾樟柯过往的电影中有着多重指向,一是指向时光变迁下整个社会大环境的剧烈变革,如《三峡好人》;二是指向置身于这个大环境中的人,他们在这种剧烈颠覆中的命运翻转,如《小武》。而两者都雨露均沾的,《山河故人》是,这部《江湖儿女》也是。

在《江湖儿女》中,这种指向笔直地穿过了大同的黄土地,连接江湖的消亡与再生。郭斌,这个原先呼风唤雨、啸聚四方的黑道大哥,在经历好友被杀害却找不出凶手、因双胞胎兄弟口中所谓的误伤而废了一条腿,以及街道群殴中落得满头挂彩的结局后,仓皇逃离了这个他缔造起来的情义世界。没有“老炮儿”式悲凉而无奈的黄昏复仇,斌哥的江湖就此谢幕。

与此同时,代替斌哥坐牢的巧巧出狱之后,在寻人的过程中却意外地闯进了江湖。从婚宴流水席上的骗局,到酒店单间门口的讹诈,她精妙利用了时代与人心的漏洞为自己赢得生存的机会,也进而获取进入江湖的投名状。只是这种拙劣的伎俩,与当初那种牌桌上、歌舞厅里的叱咤风云实在是相去甚远,令人心酸也有点寒碜。最终,在面见曾经的爱人,再三确认死灰无法复燃之后,巧巧转身离去,回到大同打造了属于自己的江湖。

一边消亡,一边再生,怎么看江湖都不曾远去。但实际上,斌哥与巧巧在拉长的时间轴中完成身份的置换之时,江湖就已经褪去了曾经的浪漫底色,开始转道为穷途末路者的生存坐标。那些抬出关二爷的神像言誓旦旦,围在一起喝着“五湖四海”烈酒、高喊“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时代已经变了。

江湖如此,人亦是。意气风发的斌哥,失了势之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兄弟抽身而去,去做生意,去攀附权势,甚至在他出狱那天,也等不到一个人来接他。带着不甘和东山再起的妄想,他远赴奉节,选择忘却江湖儿女的身份重新开始。可再次回归时,他成了瘫痪的废人。在炕上无力地掀翻饭菜,在麻将间面对同辈的嘲笑无可奈何,最终在一个可以独立行走的清晨里,悄然离开。悲凉却无法避免。一个渴望世俗成功又不屑讨好世俗,同时迷恋享受着众星捧月式幻梦的人,在面对新世界,他的解析系统注定是失灵的。

反观巧巧,这个一度躲在大哥身后的女人,也有挺身而出和一往无前的时刻。为斌哥坐了5年牢,她出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奉节寻人。当曾经的爱人站在她面前,否定了曾经关乎江湖的情义,拒绝与她回去时,她没有吵闹与哭喊,而是顺势接过那千疮百孔的情义,成为新一代江湖儿女。这种身份的置换,是她从幕后走到聚光灯下的一个有力注脚,但这种女性之光的觉醒就意味着有一个顺水推舟的好结局吗?不是的。影片最后,在发现斌哥消失之时,她左顾右盼,定格在监控镜头里的身影,显露出的仓皇与慌乱,或许才是真实的状态。一切看似尽在掌握实则都是未知数。

所以,不管是斌哥还是巧巧,他们都不是故事真正的主角。科长电影里的C位,永远是捉摸不透又不可名状的时代。那些小人物与大时代的螳臂当车式过程,不过是为了诠释在历史的加速度下,个体是多么渺小,命运的变迁是多么让人猝不及防。

时代才是真正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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