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偶书

在拿到大学毕业证、学位证的次日早上,我坐火车回家。过年时,我没有回去,到外地打工。万家团圆的夜晚,我一个人在苏州某个电子厂的宿舍里暗自落泪。在电话里,爹娘告诉我家乡发生了大变故,整个村子到处都在盖新房子。当然坏消息也有,麦收之后老家干旱,迟迟不能种上秋庄稼。

透过车窗望去,铁轨两旁的麦田里尽是麦茬、麦秆的灰烬,少有青绿的庄稼。河沟见了底, 偶尔漂着几条死鱼。两岸的树木垂头丧气,叶子发黄,像病人的脸。天地间,一片死气。

到了镇上,见到了接我的姐姐。她叮嘱我多给爷爷买点东西。我问原因,是不是他的腿疼严重了。姐姐说,回家你就知道了。

进了村庄,先去了爷爷家。爷爷见了我,眼里含着泪,给我指指自己身后边的三间瓦房。我进去一看,才发现三间屋子被火烧过了,屋顶塌了下来,只剩下了一圈围墙和满地的黄泥碎瓦。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好说没砸着人就好。

爷爷留我吃午饭,给我说,火着的蹊跷,没有一点征兆。当时他和二叔正在院外晒我家的麦子,抬头看见,屋子上冒起了浓烟。由于电线烧着了,火势更大、更危险。椽子砰砰地烧断,瓦片哗哗地落下。说到这儿,爷爷放下了碗筷,吃不下去了。我很伤心,也很疑惑我家的麦子为什么让爷爷和二叔来晒。

回到我家里,爹娘还在吃饭。爹光着膀子,听着收音机里的戏,端着碗呼呼啦啦地吃着面条。娘半躺在藤椅上,滴着吊水。我问爹,娘是不是得啥病了。爹愤愤地说,得病还好了呢,是崴着腿了。我看到娘的右腿发白肿得厉害。爹一边揉眼睛一边说,今年咱家倒霉透了,先是自己住院,接着恁爷家着火,再接着恁娘崴脚。我说,只要人没事就好了,将来再慢慢置办东西就是了。

到家第二天一大早,爹就嚷嚷着到地里浇水。我和娘都劝他,千万别把尿毒症给累犯病住院了。他不听,开着电动三轮车先把浇水软管带到地里去了。我怕他出事,拉起载有柴油机的板车跟着跑去。娘要跟来,我说,你走路都成问题,到地里帮不了忙,还是在家呆着吧。

在地里铺好水管子,爹说,回家带口水喝。再来的时候,我看见娘坐在三轮车斗子里,就吵爹,为啥把俺娘也带来了。爹说,你娘怕水浇得不匀。娘也随声应和。我让娘坐在地头看看水管出不出水,和爹一起到水塘边摇柴油机。我摇不响,爹就骂我不中用,他自己来。爹弯着腰,咬着牙,胳膊上暴露着青筋,一圈圈地摇机子。我看见了他嘴里以前摇机子时被摇机把打剩下的半颗门牙齿和腰间露出的因小便困难而透析用的塑料管。

柴油机终于被摇响了。娘拿着水管,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我说我浇。她不让。我拗不过她,只好和她轮流干。在水塘边看机子的爹也想过来,娘把他骂了回去,说,要是再累犯病了,家里可没钱给你瞧病了。

三亩半地一下子浇到天黑。刚到家,在镇上超市里上班的姐姐比昨日早早回来,好像吃了枪药,冲爹嚷嚷,老头,还想住医院不是?咱庄里头,男子们都围在一起打麻将,你看谁去浇水了?爹不回答,嘿嘿地笑。娘圆场说,恁爹不是自己觉着自己不能出门打工了,地里头再不收入几个儿,将来靠啥给恁兄弟盖屋子哩。我姐又调转枪头,冲娘大声说,浇一回水,就有钱盖屋子了?

第三天上午,爷爷买回了竹竿、瓦片,找到了泥瓦匠准备给屋子加个盖儿。下午,爹、二叔和我三个人到浇过水的地里把玉米先给耩上。娘因为要打吊水不得不留在家里。爹压着独脚耧,我和二叔拉着。每耩完一个来回,爹都要喘喘气,歇会儿。耩到一半,爹实在是撑不住了,坐在田垄上擦着虚汗。幸好,门里一个大爷到地里看看,爹就让他压耧。结束了,爹望着田地说,这下可不怕旱了。

第四天上午,爹早早起来,到地里看看玉米怎么样了。我劝他说,才一夜功夫,能有啥结果?娘看着走出家门的爹对我说,恁爹害病害傻了,不要管他。吃早饭的时候,爹回来了,嘟囔说,跟咱地挨着的老幺他爹真是老糊涂了,不听人劝,竟把玉米种耩到干土里头,要是不下雨可够浇的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泥瓦匠来修房子了。我要帮忙,爷爷说,咱家人都不会干,全包给人家了。

第五天中午,我去县城买去深圳的火车票。半路上,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回来的时候,雨却停了。一到家,爹笑着对我说,恁爷家的屋顶弄完一半了,要是明天不下雨,就该弄完了。

可第六天下了一天的雨。爷爷家的活儿只好停了下来。看着雨水,爹百感交集地说,雨下了更好,咱的庄稼长得更旺。

雨下下停停,持续了四天。爷爷家的屋顶彻底耽搁下来。更糟糕的是,娘的腿尽管每天都打吊水,还没有消肿。正是在第十一天,我离开了家,远去异地工作。

晚上和爹聊了会,不一会爹的鼾声响起,我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厨屋里灯还亮着。娘在烧锅蒸馍,爹在一旁絮叨,看见人家给儿子盖屋子娶媳妇,我心里急得不能行。灶里的火照亮了娘发黄的脸。娘说,哪咋弄呢?爹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第十一天,担心赶不上火车,我们一早三点半就起来了。我把行李放到三轮车上,爹把车子开到院子外头。娘坚持要去。爹吵她,你瘸着腿去哪儿啊?娘无奈地说,好好,我不去了,儿你可得给你在镇上超市里既看店又要清早接货的恁姐说说话啊。我说,到镇上的时候俺姐肯定还在睡觉,给她发个短信就行了。娘说,儿你带上几个糖包子,还热着哩,路上别饿着喽。爹气急说,带啥糖包子,丢不丢人,还不赶紧走!

车子才开到村外的水泥路上,后边传来娘的呼喊,别走哩,等会儿我。爹对我说,恁娘真麻烦,不让来还来,你去接接她吧。此刻,我泪流满面。

走到半路,下起大雨。我们没有伞只好淋着。爹冲着娘嘟囔,要不你,也该到镇上了,哪还会淋雨啊?

巧的是,我们才到,镇上跑市里的头班汽车刚好要走。我赶紧上车。隔着车窗,娘对我讲,在外边,别可怜钱,吃好喝好,别弄的跟恁爹一样得上病。爹一听就烦了,说,儿那么大了,不会照顾自己啊,絮叨啥。

汽车发动起来,越跑越快。我和司机并排坐着,看见后视镜里爹娘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渺小,最终不见,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天亮了,雨也渐渐的停了,太阳用刺眼的光芒暴晒着大地,烤炎着大地。我推开车窗,任凭外面的热浪灌在身上,看见了田地里豆苗和玉米苗。它们生命的姿态茁壮昂扬、活力顽强,多像我的父辈!是啊,雨下了更好,田地里庄稼会长得更加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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