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周
园区里一棵棵高大的槐树开了花,白色的,紫色的,一串串垂在绿叶间,像挂了满树的璎珞。夫人这几日总喜欢从窗口往外看,出门路过也要抬头望几眼,夸那紫色的花“真好看”。好看是真好看,可是能吃么?前几天还见过有人拎着塑料袋,摘那白槐花回家,说是蒸着吃、炒鸡蛋吃,从没见人碰过紫槐。问人,说不提倡吃,说是观赏用的,花青素偏寒性,过敏体质的人吃了会浮肿,大概是这个缘故——总归,紫槐只管好看,白槐却好看又好吃。
槐花的吃法不算多,却样样清爽。新鲜的槐花洗净,裹一层薄薄的面粉,上锅蒸熟,拌上蒜泥和香油,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清香,甜丝丝的,淡雅得很。也有焯了水凉拌的,炒鸡蛋的,做汤的。连蜜蜂都知道它的好,采了去酿成槐花蜜,金黄透亮,甜而不腻。
说起中国人吃花,可是有年头了。上古之时,鲜花和草木一样,就是充饥果腹的东西,《诗经》里已有采摘兰、荷、菊等植物入食的记载。商初大臣伊尹就善于以“寿木之华”烹饪佳肴,想想看,三千多年前的厨子已经在琢磨树花的吃法了,这舌尖上的智慧,当真源远流长。
到了唐宋,食花便蔚然成风了。唐人把桂花糕、菊花糕当作宴席珍品,皇室尤盛。《隋唐佳话录》里记了一桩雅事:武则天每逢花朝日,便命宫女采集百花,捣碎与米同蒸,制成“百花糕”赏赐群臣。一代女皇赏花之余还要吃花,把满园春色都揉进了糕点里。宋人更是花馔的集大成者。南宋林洪写了一本《山家清供》,百余种食谱里,花馔便有十余种:栀子花煎、梅花粥、莲房鱼包、雪霞羹,光听名字,已然香了半截。苏州籍的美食家,把吃花写成了一本文学,后世袁枚、汪曾祺的清雅笔调,大约都有他的影子。宋人吃花,吃出了雅致,也吃出了讲究。
菊花大概是入馔最早、也最受文人青睐的花了。东晋的陶渊明隐居南山,以菊为“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份闲适里有没有泡一壶菊花茶、酿一坛菊花酒,怕是有的。《神农本草经》早就将菊花列为上品,说它“轻身耐老延年”,这话不知陶公信不信。菊花味甘苦而性微寒,散风热,平肝明目,入菜可做菊花粥、菊花羹,泡茶更是寻常景致。古人爱菊,爱它的清气,也爱它的药性,一壶菊花茶下去,神清气爽,连窗外的南山都格外分明了。
桂花呢,更是南北皆爱。从去年末在广西街头巷尾看到飘香的桂花糕,到从小就听说的月宫里吴刚捧出的桂花酒,这一树金黄的细碎花朵,把秋天熏得香透骨髓。《九歌》里已有“援北斗兮酌桂浆”的佳句,屈原的原话。李白却说“玉樽盈桂酒”。宋之问那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更是把桂花的馥郁写得飘然欲仙。南宋林洪记下“广寒糕”一方,采桂英,去青蒂,洒甘草水,和米粉做成糕,读书人在大比之年食之,图个蟾宫折桂的好彩头,这花便吃出了祈福的意味。桂花入馔花样极多,桂花茶、桂花酒、桂花糖、桂花蜜,《红楼梦》里宝玉挨打后饮的“木樨清露”,便是桂花蒸馏的精华,疏肝理气,宝玉饮后只觉“清妙异常”。江南人家还会把桂花腌渍成甜桂花,或做成桂花酿,糖与花的甜蜜交融,那真是把秋天的味道封存起来了。
玫瑰可制酱,抹面包、泡水喝、做点心馅,花香浓郁,甜蜜绵长。金银花清热降毒,自古便是药铺里的“小神仙”,泡茶饮来,清凉解暑。茉莉花最擅窨茶,福州茉莉花茶窨制工艺已是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杯茉莉花茶,花香入骨,饮之如沐春风。更有梅花的清苦甘甜——宋代诗人杨万里自称“老夫最爱嚼梅花”,“吾人何用餐烟火,揉碎梅花和蜜霜”,他不但吃得理直气壮,还吃得满口诗意。南宋刘翰也有句妙语:“小窗细嚼梅花蕊,吐出新诗字字香。”仿佛那诗里的香气,是从嘴里嚼出来的,嚼着梅花,诗的每一个字都沾了花香。牡丹、荷花、玉兰……皆可入馔。苏轼在《雨中看牡丹》里写道:“未忍污泥沙,牛酥煎落蕊。”牡丹花瓣裹上牛油酥煎,这般奢侈的吃法,也只有他舍得动笔写。民间则朴实得多,荷花花瓣洗净,蘸上面糊入油锅炸了,酥脆金黄,吃一口,整个荷塘的清气都在唇齿之间。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谓人生八雅。前七者,或悦耳、或怡情、或醉心、或清神,各有其妙,却总归偏于一端。唯有花,既能入眼成画,又能入口成馔,真正做到了“秀色可餐”——悦目是片刻的惊艳,香舌却是长久的回味。古人早把这番道理尝透了。花为食,是把天地间的颜色与芬芳,化作舌尖上的一缕清欢。这般独领风骚,当之无愧。
可夸归夸,真要把花摘下来送进嘴里,心里却另有一番滋味。
花为食虽美味香舌,可我总觉得,把鲜艳的花朵摘下来吃,未免太过残忍。不像小时候撸榆树钱吃那般坦然。榆树钱是种子,是果实,是树慷慨赠予的、用来繁衍后代的富余。撸一把,榆树不在乎,本就是让风吹、让鸟啄、让万物传播的。吃榆树钱,是接受一份馈赠,坦然是因为知道这是树的“给予”。
而花朵不同。花是植物最精心装扮的部分,是它用尽力气开放的、短暂而绚烂的生命表达。摘下一朵花,等于掐灭了它最辉煌的时刻。那种不忍,是对美的怜惜,也是对生命过程的敬畏。前些年我在小园里种过几株杭白菊。秋天,它们开得素净而繁盛。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把花朵摘下来,上锅蒸了,再晾干,做成菊花茶。可是,那茶我没喝几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把它们全都拔掉了。
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那蒸锅里飘出的不是茶香,是菊花的魂魄。
园子里还种过几棵金银花。金银花不比杭白菊。杭白菊是草本,一岁一枯荣,秋天摘了花,来年还会再发。而金银花是藤蔓,年年攀爬,年年开花,只要你不挖根,它能陪你很多年。我起初大约也是想着泡茶喝的。可真等到花开了,那一对对金银色的细长花朵缀在藤上,清晨含露,傍晚吐香,我竟不舍得摘了。不摘,留着它看;可看着看着,又觉得自己占着它却不吃它,似乎也说不过去。那藤蔓越缠越紧,我那份愧疚也越缠越紧。最后,还是挖掉了——连根挖掉,图个干净。
拔掉杭白菊,挖掉金银花,大约都是一种了断。与其让自己在“吃与不吃”之间反复犹豫,不如与君绝。这大约是一个园丁会做的、温柔而笨拙的决定。
可是,古人吃花,似乎又没有这份纠结。细想来,或许古人早有智慧。林洪写《山家清供》,记梅花粥,特意说“扫落梅英,净洗”,用的是落花,不是枝头鲜摘的。苏轼煎牡丹,写“未忍污泥沙”,是怜惜落蕊,不忍它委地成泥,才捡来煎食——这便带了“惜物”而非“杀生”的意思。而杨万里嚼梅花,不知是摘枝头的还是拾落地的,若是前者,以他这般痴绝的性情,怕也是忍心的。可见,吃花而心有不忍,并非我一人独有的矫情,而是对花的一份敬意。
吃与不吃,摘与不摘,或许有一条更温和的路:只取那些不损伤植株的部分——如榆钱、槐花(槐花摘了并不伤树,来年照开)、桂花(小小一朵,满树皆是,落时也纷纷扬扬);或者只拾落花,不摧盛放。如此,舌尖上的清欢里,便多了一份心安。
我从窗口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紫槐花,满树明艳的紫色,在初夏的阳光里晃眼。大概花和人一样,各有各的路。白槐呢,可看,也可吃,算得上“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紫槐只管好看,安安心心地当它的观赏美人,不做人腹中物,倒也是一份本分。白槐可食,紫槐可观,各安其位,各美其美。而我呢,或许以后吃槐花的时候,会少摘几串,留一些给树,给蜜蜂,给这个夏天。
忽然就想起屈原那两句诗来,却合此刻的光景:“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他在两千三百年前的江边,饮露餐花,孤高得不可方物;而我们寻常人家,凭着一树白槐花,做一顿槐花饭,也算与天地有了一份小小的默契。这大约便是中国人与花之间最温柔的关系罢——我们看它,赏它,念它,也吃它,但吃的不是花本身,是季节的馈赠,是俗世里一小口的诗意,更是一份小心翼翼的珍惜。
人间有味是清欢。花为食,便是这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