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世间被称为“君子”的事物,总带着几分寂寞。大抵是因为真正的君子,如同深谷的幽兰、峭壁的老梅,向来是少数,且不屑于热闹的。若将梅、兰、竹、菊这四位请出来,称一声“四公子”,那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这四位,并非浪得虚名,它们各自有一副脾气,有一身风骨,也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说起来,这四位能凑在一处,成为丹青水墨里的固定班底,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的。在宋代以前,它们各有各的拥趸,各有各的传说。梅花在寒冬里独自斟酌,与雪争春;兰花在空谷里自顾自地芬芳,不管有没有人来;竹子倒是热闹些,在院子里筛风弄月,洒下一地碎影;菊花最是洒脱,守着东篱,看着南山,悠然地开在秋霜里。直到明代万历年间,一位叫黄凤池的书商,辑了一本《梅竹兰菊四谱》,他的朋友陈继儒见了,大概是被这四种清雅之物触动,大笔一挥,题签“四君”。从此,这四位便正式以“公子”之名,结为兄弟,成了文人心照不宣的知己。
既是“公子”,且让我们为这四位一一画像。
排在第一位的梅,应是位孤峭磊落、不近人情的名士。他生的清癯,瘦骨嶙峋,却偏偏有那一股子傲气。天地肃杀,万木凋零,百花躲在大雪的棉被下不敢出声,他却偏要在这个时候,于断桥边、古驿旁,绽出几点毫无血色却又惊心动魄的冷艳。那不是花,那是血性。南宋的范成大独爱此君,称他为“天下尤物”。他像是魏晋时那扪虱而谈的狂士,不与世俗同流,宁可守着孤寂,也要保全那一份“冰雪林中著此身”的清白。你若在他身边,便觉自己的那点凡俗的热闹,都被他身上的冷香给涤荡干净了。
再看这兰,他却是位幽独自许、不为人知的隐者。他生在深山,长在幽谷,那里的泥土是湿润的,空气是清冽的,终日不见几缕阳光。他从不因为无人欣赏而减了半分香气,那香气是给自己听的,是给风听的。宋末的郑思肖画兰,总是露根而不着土,人间问起,他只说:“土为番人夺去,尚不知耶?”那无根的兰花,便是他飘零的故国之思,是他不肯屈服的魂。这位兰公子,看似柔弱,实则刚强。他不趋炎,不附势,即便身处闹市盆中,魂也依然系着那一片自由的空谷。
竹呢?这是一位虚怀若谷、潇洒风流的清官。他的身子是空的,所以能装得下天地,装得下清风明月。他长得快,拔节的时候,能听见生命生长的声音,那是冲破束缚、直指苍穹的痛快。苏东坡说得最好:“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这位竹公子,就是要替人间祛祛俗的。他筛风弄月,潇洒一生,却又节节分明,寸寸有度。他不像梅那样冷,不像兰那样僻,他就在庭院里,在书房外,下雨时淅淅沥沥,起风时沙沙作响,是个可亲可敬的君子。
最后这一位菊,该是位孤标傲世、返璞归真的逸士。他偏偏开在众芳摇落的时节,不与百花争春,只在西风渐紧的时候,给大地一点暖色调的安慰。陶渊明采过的那一枝,最是有名。那不只是花,那是一种生活的姿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位菊公子,经历了春的萌动,夏的炽热,终于在秋的肃穆中沉淀下来。他懂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气节,也懂得随遇而安的从容。
将这四位公子合而观之,便发现他们虽姿态各异,却有着共同底色:清华其外,淡泊其中,不做媚世之态。
这四位公子,不仅是纸上的画,更是中国文人心里的一面镜子。得意时,他们是点缀;失意时,他们便是知己,是那个不肯同流合污的另一个自己。那一方宣纸上的疏影横斜,几笔墨痕的幽香淡雅,便是他们留给滚滚红尘的,一个清白而又潇洒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