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毛满峰被刺耳的警笛声惊醒。
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厂区路灯还亮着,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心里抱怨道:
又是警笛声...这个月第三次了,不会又出事了吧。
他皱着眉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发现已经早上七点半了,接早班的林老头正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鞋底沾着暗红色的泥渍。
"老林?你怎么..."
毛满峰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他注意到林老头工装裤膝盖处有两道新鲜的泥印,像是刚跪过什么潮湿的地方。
"老毛!出大事了!"
林老头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晨雾中格外明显。
"三车间的冲床半夜突然启动,把值夜班的张师傅给...给..."
毛满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一把抓住林老头的胳膊,感觉到对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张师傅怎么了?快说啊!"
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千万别是我想的那样...
"你先松手..."
林老头疼得龇牙咧嘴,毛满峰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对方棉袄里。
"我刚才去三车间早间巡逻,结果看到...看到..."
林老头突然干呕起来,喉结剧烈滚动着。
"张师傅他半个身子都压碎了。"
林老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他压低声音说,同时不安地左右张望,眼神不断瞟向三车间的方向。
"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血都溅到天花板上了。"
他说着打了个寒颤,衣领上沾着的铁锈味混合着血腥气飘了过来。
"警察都还在三车间呢。"
"监控呢?安保系统没报警?"
毛满峰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去翻值班记录本,纸张哗啦作响。
"怎么会这样?"
毛满峰声音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指节敲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师傅不是最谨慎的人吗?"
他咬着嘴唇暗想,果然...又是那个白衣女人搞的鬼。
"老刘昨晚还跟我说要检查冲床保险栓。"
毛满峰突然抓住林老头的手腕,掌心湿冷得像条死鱼。
"他儿子上高三了...这让他家里人怎么..."
毛满峰说得林老头声音哽咽起来,林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个脏兮兮的手帕擤鼻子。
"谁说不是呢。
"林老头抹了把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
"可警察说监控显示是他自己按的启动键,但三车间的老王说他亲眼看见冲床是自己动的..."
毛满峰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值班室的老旧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响声,却驱散不了这股寒意。
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他心想,这个月十五号...又是十五号,每次都是这个日子。
昨晚那个白衣女子...今天果然出事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三车间的老王,他人呢?"
毛满峰突然问,他注意到窗外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往宿舍区走。
上个月十五号晚上,他也在仓库看到了那个白衣女人,第二天二车间的行车就突然坠落,砸伤了两个工人。
毛满峰突然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上的值班表簌簌作响,那次也是,白衣女人出现后第二天准出事,再往前推,每次那个白衣女子出现,厂里准没好事。
"老毛,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林老头疑惑地问,眯起眼睛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青黑的眼圈上停留。
"你该不会是知道什么吧?"
"我能知道什么?"
毛满峰声音突然拔高,又立即压低。
"就是...昨晚巡夜时好像听见三车间有动静..."
他故意含糊其辞,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意义的圆圈。
"没...没什么,可能是没睡好。"
毛满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神闪烁地避开林老头的目光,把巡夜记录本塞进抽屉时,纸张发出刺啦的摩擦声。
昨晚的事我不能说,即便说出来谁又会信?
他苦笑着摇摇头,搞不好还会被当成精神病关起来,这样的事还是少参与,我可不想当精神病。
"听说张师傅临死前..."
林老头突然凑得更近,烟草味混着口臭扑面而来。
"在记事本上写了'白裙子'三个字。"
"对了。"
林老头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毛满峰脸上。
"昨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三车间的老王说他半夜听见女人在哭..."
毛满峰的手一抖,钢笔"啪"地掉在了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滚出老远。
"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弯腰捡钢笔时,手指微微发抖,冰凉的金属笔身沾上了灰尘。
他终于印证了他的想法,果然不止我一个人听见...
"老林。"
毛满峰突然抓住林老头的肩膀。
"你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质检科那个女工..."
交接班后,毛满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绕道去了三车间。
管他妈的,去看看热闹,也好亲眼看看现场...
他边走边不停地舔着干燥的嘴唇,厂区地面的积水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担架车从车间出来,黑色裹尸袋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半只青灰色的手。
毛满峰突然认出那手腕上的梅花表,去年春节聚餐,张师傅还得意地给大家展示过这块表,说是女儿用第一份工资买的。
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黄色的塑料带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几个警察正在拍照取证,闪光灯在昏暗的车间里一次次亮起。
毛满峰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缝隙,看到地上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凝固了,还有半截被白布盖着的身体。
他不自觉地捂住嘴,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喉头涌上一股酸水。
"让让!都别围着了!"
保卫科长扯着嗓子驱散人群,毛满峰注意到他后颈全是汗,制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市里安监局的领导马上就到..."
"太奇怪了。"
旁边两个工人在小声议论,其中一个不停地搓着手臂,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
"张师傅干了二十年,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而且冲床的电源明明是关了的..."
"我叔在殡仪馆工作。"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插话。
"他说这种横死的,头七那天..."
话没说完就被年长工人瞪了回去。
"我听保卫科的小李说。"
一个年轻工人神秘兮兮地说,眼睛瞪得老大,手指紧张地绞着工作服下摆。
"昨晚监控拍到张师傅在跟空气说话,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边说边模仿着做了个手势,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放屁!"
突然炸响的吼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车间主任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方,眼睛通红。
"谁再传谣就扣全年奖金!这是安全生产事故!明白吗?"
"别胡说!"
年长的工人打断他,重重地拍了下年轻人的后脑勺,发出清脆的响声。
"肯定是机器故障。厂里最近急着赶工,设备都没好好检修。"
毛满峰在心里琢磨,他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冰凉的指尖触到跳动的脉搏,'请的手势...'难道张师傅也看见了那个白衣女人?
"毛师傅?"
有人拍他肩膀,毛满峰差点跳起来。
回头看见工会的小刘拿着记事本。
"能做个简单笔录吗?昨晚十一点左右你有没有..."
毛满峰讲完他昨晚夜巡的情况后,但他始终没有提到材料仓库的白衣女人的事。
他悄悄退了出来,脚步虚浮地往后退了几步,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
昏暗的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提供微弱照明,他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扭曲变形。
转过拐角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嗒"的一声,像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
毛满峰僵在原地,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回家的路上,他像行尸走肉般,在厂区公告栏前停下脚步。
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擦过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传来不知名机器的嗡鸣。
毛满峰心里既好奇又害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公告栏边缘,要不查查这个厂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哎,还是算了吧,他重重叹了口气,铁质的公告栏边框在他手指下传来冰凉的触感,带着细微的铁锈颗粒感。
别惹祸上身,这么大一个厂,我一个小保安...
厂区公告栏里贴着一张新通知:
"因突发事故,今日全厂停工一天,明日正常上班。"
毛满峰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通知上的日期。
纸张边缘已经微微翘起,在风中轻轻颤动,油墨味混合着浆糊的酸味钻进鼻腔。
公告旁边是厂里的月度优秀员工照片,厂长李道勤西装革履的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上的玻璃反射着惨白的日光灯,让那张圆脸显得格外浮肿。
毛满峰盯着那张圆胖的脸,不自觉地咬紧牙关,心想,这个李厂长肯定知道些什么,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毛满峰无意中听到李厂长和财务科长的谈话,当时他正躲在走廊拐角处。
记忆中的走廊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两人的皮鞋在地砖上敲出截然不同的节奏。
"...那个仓库绝对不能动,邹总特别交代过..."
"...但设备更新需要场地..."
"...你想死吗?二十年前那件事..."
当时李厂长发现毛满峰,立刻停止了谈话,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厉声问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
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间透进的光线,在李厂长脸上划出一道道阴影。
"我、我来拿巡逻表..."
毛满峰结结巴巴地回答,双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
后腰抵住了冰凉的消防柜金属门,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他却在心里问道:十多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命案?
"管好你的嘴。"
李厂长冷冷地说,食指重重戳着毛满峰的胸口。
"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
指甲刮过制服纽扣发出刺耳的声响,烟草和口臭的热气喷在脸上。
现在回想起来,毛满峰觉得后背发凉,冷汗浸透了内衣。
公交车的颠簸让他的膝盖不断撞到前排座椅,车厢里弥漫着廉价香水混合汗酸的味道。
他在心里笃定了一个事实,这个厂里肯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回到家,毛满峰的妻子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早饭。
铝制锅盖边缘凝着水珠,滴在木头桌面上形成深色的圆点。
他毫无胃口,直接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晒过的棉布散发出淡淡的洗衣粉味,却掩盖不掉枕芯里陈年的头油气息。
心里却纠结着,今晚要不要请假,如果继续值夜班...
那个白衣女人会不会又出现,此时的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动,他烦躁地翻来覆去。
床垫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窗外知了的叫声时近时远。
"又加班了?"
妻子下班回来时问道,皱着眉头打量着他。"你脸色很差。"
她脱下的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手提袋里传出饭盒碰撞的闷响。
"厂里出事了。"
毛满峰闷声说,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沙发扶手。
"张师傅死了。"
人造革沙发被他敲出空洞的回音,茶几上的玻璃杯跟着微微震动。
他的心里想挣扎着,要不要告诉她真相...算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别把她也卷进来。
妻子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拉链撞击地砖迸出刺耳的声音,几支口红滚到了电视柜底下。
"天啊!怎么回事?"
"说是操作失误..."
毛满峰欲言又止,突然站起身来回踱步,拖鞋底摩擦着地砖发出沙沙声,惊醒了阳台上打盹的鹦鹉。
"算了,你别问了。"
毛满峰心里想,要是告诉她我看见鬼了,她肯定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下午三点,毛满峰被手机铃声惊醒,他像触电般从床上弹起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发出的嗡嗡声,与闹钟的滴答声形成不协调的二重奏。
他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是叫我去值班...
是保安队长打来的:
"老毛,今晚还是你值班,林老头家里有事来不了。"
"可是队长,我昨晚已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用力攥紧手机,指节都发白了,手机外壳在他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变形声。
在心里连连叫苦。
"双倍工资。"
队长干脆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就这么定了。现在厂里人心惶惶,你得顶上。"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咔嗒声,紧接着是长长的吐气声。
"队长。"
毛满峰鼓起勇气问,喉咙发紧。
"张师傅的事...真的只是意外吗?"
毛满峰心想,队长肯定知道些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背景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像是有人在快速翻阅文件。
"你什么意思?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别瞎打听。"
毛满峰在心里断定:
队长这反应...绝对有问题。
挂掉电话,毛满峰呆坐在床上,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我靠,屋漏偏逢连夜雨,今晚...我可能会是下一个,他绝望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几根白发飘落在深蓝色的床单上,格外显眼。
夜幕很快又要降临,而他知道,那个白衣女子很可能再次出现。
毛满峰胆战心惊地往厂里赶去,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杨树叶在风中翻转,露出银白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