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半句 (上)

原创/底石

一、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枝丫伸开能有半亩地阴凉,三月的日头还不毒,但王老汉已经习惯吃过早饭就端着茶缸子过来坐坐。树根处有块青石板,磨得溜光水滑,坐上去屁股凉丝丝的。

他眯着眼看远处麦田,刚返青的麦苗绿汪汪一片。烟袋锅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他用鞋底碾灭。

“王叔,水添上了。”

阿诚提着暖壶过来,往茶缸里续水。这小子来村里半个月了,干活不惜力气,就是那张嘴——王老汉在心里摇了摇头。昨儿个帮刘寡妇挑水,人家道谢,他回一句“谢啥,反正你家男人死得早,没人挑”。刘寡妇当场黑了脸,摔门进去。阿诚还纳闷呢,问王老汉:“我说错啥了?”

王老汉没接话,指着远处说:“看见那排杨树没?那是我跟李老栓家的地界。”

阿诚手搭凉棚望过去:“就那几棵树?歪歪扭扭的,能准?”

“准不准的,几十年了,就这么认。”

“那要是他家的牛车多轧过来半尺呢?”

王老汉一愣,扭头看阿诚。这小子眼睛亮亮的,盯着那排杨树,像盯着一道算术题。

“轧就轧了,”王老汉说,“庄稼人,地边地沿的,谁还没个走偏的时候。”

阿诚拧起眉毛:“那不行,地是地,理是理。”

王老汉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走,回家吃饭。”

二、地界

春耕第三天,阿诚扛着锄头先下了地。

王老汉拎着水壶慢慢悠悠走到地头时,就看见阿诚站在那排杨树底下,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走近了一看,他正拿树枝量杨树到地垄的距离。

“叔,你过来看。”阿诚抬起头,脸涨得通红,“这树往咱这边歪了,树根都拱到咱地里了,可你看地垄——明显是李老栓家往咱这边挪了,少说半尺!”

王老汉蹲下身子,眯着眼看了看。杨树确实有些歪,树干上留着牛蹭痒磨光的痕迹。地垄是条小土埂,被踩得实实的,上面有新鲜的车辙印。

“看见了?”阿诚嗓门亮起来,“他家的牛车天天从这儿过,轧着轧着,地界就过来了。这是钝刀子割肉,一天一点,慢慢占!”

王老汉没吭声,掏出烟袋,慢慢装烟。手指头捏着烟丝往里按,按得实实的。

“叔,咱得找他说理去!”

“说啥理?”王老汉划着火柴,手拢着火苗,“地垄在那摆着,他没挪,是牛轧的。”

“牛轧的也得赔!咱不能吃这哑巴亏!”

王老汉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开,遮住他的脸。

地里陆续上人了。东头的刘老三扛着锄头过来,西头的张秃子赶着羊群路过,都往这边瞅。李老栓也来了,牵着牛,慢悠悠走过来。

“栓子,”阿诚迎上去,嗓门亮得半道街都能听见,“你家牛车天天从这边过,地垄都轧没了,这事你管不管?”

李老栓站住了。他六十来岁,黑脸膛,厚嘴唇,眼皮子一耷拉,看不清眼神。

“牛车过就过了,轧着你了?”

“轧着地了!”阿诚往前一步,指着地垄,“你瞅瞅,这地垄都往哪边歪了?你心里没数?”

李老栓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蹿,一直红到耳后。他眼皮子抬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后生,你刚来几天?这地界几十年了,我跟你王叔都没红过脸,你算老几?”

“我算讲理的人!”

王老汉走过来,拉了拉阿诚的袖子。阿诚一甩胳膊,没甩开,又甩了一下,还是没甩开。低头一看,王老汉攥着他袖口,攥得死死的,手指头都发白了。

“叔——”

“回家。”王老汉说。声音不高,但阿诚愣是没敢再张嘴。

李老栓“哼”了一声,牵着牛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撂下一句:“王守仁,你这侄子行,有出息。”

三、油灯

晚上,油灯下,王老汉坐炕沿上,阿诚坐板凳上。饭桌还没收,两碗棒子面粥喝了个底朝天,剩半碟咸菜。

王老汉抽烟,抽了一袋又一袋。烟袋锅烧红了,烟油滋滋响。灯芯跳了跳,他拿针挑了挑,屋里亮堂了些。

“叔,我不服。”阿诚梗着脖子,“地界明明他占了,咱凭啥不吭声?”

王老汉没接话,把烟袋锅往炕沿上磕了磕。

“叔!”

“你听我说。”王老汉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拉锯,“那两垄地,一年能打多少粮食?”

“啊?”阿诚愣了愣,“一亩地千把斤,两垄地……”

“打不了多少,”王老汉说,“够我吃半个月的。我要是为这半个月的粮食,跟李老栓吵一架,以后咋见面?见了面不说话?不说话就拉倒?拉倒之后呢?他家住村西头,我住村东头,抬头不见低头见,地里碰上了,别扭不别扭?”

阿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再说了,”王老汉磕磕烟灰,“他家的牛车天天从那儿过,为啥?因为他家的道窄,拐不过来。前年我跟他说过,让他把道修修,他说等秋后。秋后又秋后,一拖两年。你以为是故意的?他就是懒,不是坏。”

“那也不能……”

“不能啥?”王老汉看他一眼,“我跟你讲,理是这个理,但是理直气壮,有时候不是好事。你把话说人脸上,他是认了,心里能舒服?往后见了你,他能有好脸?”

阿诚梗着脖子,腮帮子鼓了鼓。

“江湖路窄,”王老汉把烟袋杆往炕沿上一磕,“低头不见抬头见。给人留余地,就是给自己留后路。”

油灯跳了跳,阿诚的脸在暗影里看不清楚。半天,他说:“叔,我记着了。”

王老汉点点头,又装了一袋烟。

四、树根

修房那天,日头毒辣。阿诚爬上爬下,揭旧瓦,换新瓦,脊梁上的汗淌成小河。

歇晌的时候,他蹲在墙根底下喝水。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放,往起一站——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截树根从墙根底下拱出来,拱破了地面,弯弯扭扭伸到院外去了。

他顺着树根往外看,一直看到院墙外头,看到一小块菜地。那是李老栓家的自留地,种着几垄葱,几垄蒜。

阿诚愣了愣,站起身,走过去看。树根确实是从自家墙根底下长出来的,但伸出去的那一截,正好压在一小垄葱上头。葱长得稀稀拉拉,明显是被树根挤的。

他蹲下看了半天,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碰上王老汉端着饭碗出来。

“叔,咱家那树根,长到李老栓家地里去了。”

王老汉筷子顿了顿,夹了口菜,没吭声。

“压着他家葱了,长得不好。”

王老汉嚼着菜,腮帮子一动一动。咽下去,喝了口粥,才说:“看见了。”

“那……”

“他那葱,前年就长不好。去年我去看过,树根是压着一点,但不是主要的。他那地,土薄,缺肥。”

阿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吃饭。”王老汉说。

五、发呆

隔了两天,阿诚去村西头借犁。回来的时候,路过李老栓家的自留地。

他看见李老栓一个人蹲在地头,对着那几垄葱发呆。日头很毒,他没戴草帽,脊梁上的布衫汗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截老树桩。

阿诚放慢脚步,想过去打个招呼。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李老栓伸手拔了一根葱,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那葱细得像根筷子,蔫头耷脑的。他把葱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扔回地上。然后抬起头,往王老汉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又把头低下了。

阿诚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想起王老汉说的“他那地,土薄,缺肥”。可真是缺肥的事吗?

他没走过去,悄悄绕道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王老汉说起这事。王老汉筷子停了停,半天没说话。后来扒拉完碗里的饭,撂下一句:“睡吧。”

阿诚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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