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棵“像人”的槐树,挨着荒地斜仰的长恰似一个逆风的旅人,干瘦如枯槁,他的根一开始就是歪的,所以露出一半来,没有抓地悬在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闹腾的孩子可以顺着躯干爬上,但总得掂量下踩的地方对不对,干瘦的树干撑不起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发出“嘶~”的声音。那树不壮约莫只有两个碗口那么大,根没扎好,自然也就长不好,但就着这荒地,根扎进去了,也没哪棵树能长的壮实…在北边的平原上,没得几颗像样的树,但他在那个空无一物只有捧捧黄土的地方是极特别的。他并不是茂密的,只发的出几丝绿芽儿,落几片叶儿。说不得好,路过的人也只是闲嘴的说上几句,最后用“这地不好”就结束了这场“无人”的对话走开了。
这地倒也不算不上荒,因它也是种得上菜的,更何况这还有可树,只不过菜长得分外小,树就更不用说了,但也活得下去,只不过的靠“抢”的。到头来这庄稼也于“荒地”无二了,但地也是有些用处的,树也总归是有用的。说来这地也是有人家的,住在田埂边上的土房里,房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却每个角都缺点东西,墙上的白粉像是刚刷上去的,可被这太阳一烤就掉下来了,就下个“窟窿”。这家只有一个人,叫陈泥儿是个瘸腿,从小没了妈,当爸的也留下他走了,不过他爸也不是什么都没留的,这间土房子,还有他打折的腿。地是他家的,倒也不全是他家的,是他就着没人要就自己种上去的,树也是他种的,时间是他爸走的那年,只因瘸腿,所以种歪了根,有人问他,这根都歪了,怎么能活呢?他不说话或是不知道怎么去答,可到底这树还是活了,长得不壮,可倒好了陈泥儿取他些枝条去当柴火,他长的不茂腾,倒也指望不上他能做些什么遮风挡雨的活计。
陈泥儿这人不爱说话,也不识的几个大字。没人教他,也没人问过他,他过了半辈子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没有什么妻儿。他挺穷的,这“捡来的”地也只能养活他这个残缺的人。对他而言四四方方的小土房,一块捡来的荒地,一棵老槐树,便是他所有的“宝贝”了。在他小时人们以为他活不长,在那个年代也没人愿施舍什么,个个不过是整天想着自己的过活,哪有这些悲悯的心去疼惜别家人,那又没什么好处,反倒添了了“黄昏债”,为了在这个“穷”的地方活下去,一双碗筷,就牵动着的是一家子的命根子。但最后陈泥儿活过来了,虽不是那么好,但总归是活过来了。
他前半辈子过的苦,人就不知怎的养成了爱喝茶的习惯,没钱去买,就自己种,只不过中出来的都是那些茶贩子眼里最次等的苦茶,没有愿意买,不过这对他来说本就不是用来买的。有人问这茶树苗子子是哪来的,他就说是路过的商贩用来养畜生掉下来的,被他捡了去种到地里。那茶的滋味不怎么样,甚至可以用“难喝”去形容,但对于陈泥儿来说却是难得的“消遣”东西,每一次他都用最漂亮的一花彩布包去装那茶叶子。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唯一一句记在心里的话是从一个富甲一方的乡绅那里听来的,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后面也不是跟上一句“苦尽甘来”他不懂到底什么是“苦”,也不懂什么是“甘”只是每次乡绅说这几句话,他的长衫下面都匍匐着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的人,有些还带着个小的,而那乡绅每次都这样回答,似在打发,之后陈泥儿便琢磨着苦是何样的,是像那些匍匐着的人类似的吗?可他们与我也类似的,只不过他们比我好点儿,没瘸那一条腿。
陈泥儿本应老来无子,却不知怎得哪天再一个巷落里,等到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是他捡到,是等到的。看那样子像是被人遗弃的,陈泥儿觉得他这个孩子似有些像自己琢磨的“苦”的样子自己的样子,是一道的人,就将人接回家了去,到了土屋,陈泥儿就把自己觉着最拿得出手的茶叶弄出来,不是往日那般一点点的用手抠出来几个零星的茶尖儿来喝,觉着这次家里终于有人了,欢喜的大方起来了,一次加了小半包,倒在锅里熬,等那股子瑟气儿飘出来,就舀上一大碗给那孩子喝,这一大碗,放往常可是陈泥儿不知多久的“消遣”,结果儿那孩子喝了一口就直接吐了出来,吐在地上,荡起一阵尘土来,陈泥儿看着地上的茶,忙着不知为何,许是觉得太烫了便吹吹,等放凉了再让孩子喝,不过那孩子只是一个劲的摆手,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来———“苦”,陈泥儿听着这个字与乡绅口中的一样,才方觉自己一直喝的东西原是苦味儿。可这他已经喝了快半辈子了,只觉得那是他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好东西。那孩子接着说“这什么东西,这么苦,一点都不甜”陈泥儿听着,从中听出个字来———“甜”,然而对于陈泥儿来说他也不知道什么才叫做“甜”,他想着,自己吃过的草根,树皮,各种虫子等等,也不知道“甜”是什么味儿来,他想着今日自己家中有人了,不再孤苦一人,那种欢喜的感觉该是“甜”吧,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又是什么呢?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让这孩子跟自己同住了几天,大概有了几天了,回到家门口,那颗老槐树,被人搬倒了,回到家里一看家中杂乱无章像是被人一通乱翻过的,而那孩子早已不见了去,问过乡邻才知道孩子带着一个荷包跑了,陈泥儿没说什么,只是完后默默的回了家,他知道这孩子不是被人遗弃的,他是来拿钱的,这个世道出了吃到的东西,其次就是钱了,但也只有陈泥儿自己知道,那个荷包里根本没有什么钱,只有几片茶叶子,,那叶子便是他唯一的东西了,拿去的人许是觉着那是什么宝贵的茶叶子吧,因为自己喝不来,就觉得是个好东西。陈泥儿吃的苦,不是因为他听的乡绅说的“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这是为了活命,为了活命,不得不把那些“苦”的东西,嚼碎了咽下去,藏在心尖儿上骨子里。
苦涩的东西喝久了便觉出甜来,在那丝丝微微的甜不足来盖过这无尽的苦来。小时候吃苦是为了活,后来吃苦是为了什么呢?他觉得喝的茶是苦,过的日子是苦,但是最终却觉出来丝丝儿“甜”来,不过那甜淡的像水,云云绕绕等到他觉出来,已经像丝丝氤氲的气儿,他觉得那孩子是甜,活下来是甜,却终尝“苦来”,弯弯绕绕的冷暖来,都捂不热那颗木僵的心儿来,他喝了半辈子的苦茶,自己早就被那些“苦”泡软了,腰慢慢弯下,人变得木讷了,浸透了自己原来的样子。旁人走过只觉得他命里透着苦味来。他在“活着”里守着苦中的一丝“甜”但丝丝的“甜”是在无边的“苦”里无影了,什么也没留下。他坐在那棵躺到的老槐树下依靠着,才知道这树底下早空了。难得见不发什么东西出来,也长得不壮实。
风吹过,地上几片叶子来飞到他的瘸腿上,他也只是望着飘过来的叶子嘀咕着“根早没了……根都没了该怎么活”
风不说什么,只是呼啸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