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嫣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斜窝在沙发里,抱紧了双臂,眼睛跟随摆动的水晶灯转啊转。
她的眼低下来时,目光如锥,下意识发现了不寻常。
有一双眼钉住了她,纹丝不动,把什么都藏住了,只露出无辜的呆滞。
嫣嫣索性也盯着他,她觉得比定力还没人超过自己。他却不为所动,还是那个姿势,那个神情。
嫣嫣浑身难受,被人如此盯着,自己简直被扒光了,赤裸着呈现在别人面前。
她心里恼火,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径直走到那人面前,坐在桌子对面,眼睛凑上来几乎要贴上了他。
那人受惊,慌乱间身体后仰,从椅子上翻下去,屁股敦在地板上。
这滑稽场面,引来了旁观目光,嫣嫣跟着不禁笑了。
他很快从失魂中清醒,重新坐起来,又审视了一番面前人,然后又多看了两眼。
“还没看够吗?”
嫣嫣冷冰冰的问。
“你长得太像……”
她立刻打断他:“这种俗套都快被你们用烂了吧。”
“我知道。”
他想了一会,继续说:“我只是多看了你两眼。”
嫣嫣苦笑一阵,嘲讽说:“你难道失忆了吗?”
嫣嫣回头指着角落沙发:“你刚才可是一直盯着那里看。”
他面色沉静,又看向那里,缓缓说:“那里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
“我挡住了窗户,你只能看到我!”
嫣嫣声音刺耳,她厌恶谎言,所以咄咄逼人。
他指着那扇窗户,对着一面白墙,中间隔着小巷。
白墙毫无修饰,如云般纯净,即使如此,它也只是一面普通墙壁。
嫣嫣跟着看过去,狐疑了很久,并未发现奇特之处。
突然,她恍然明白被人戏耍了,正想拍桌而起。
他又重复一遍指向那里,声音阴沉低弱:
“蚂蚁。”
嫣嫣睁大了眼睛,终于发现一个黑点在白墙上游动,如一片汪洋里的孤舟。
“你想告诉我,你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那只蚂蚁?”
嫣嫣气笑了,觉得他简直鬼话连篇。
她阅人无数,自恃看人很准,可从那副表情中,怎么都找不到一丝心虚的闪躲。
嫣嫣来了兴致,问道:“你看蚂蚁看的入神?”
他点了点头,依旧目视那面墙,脸颊上的肌肉硬的像雕刻。
风卷动窗户,屋檐下风铃哗啦啦响,他们眨了一次眼睛。
“都不见了。”
他低眉盯着手指,不间断的眨眼睛,忽的又仰起头,瞪大眼睛盯着屋顶,一下又不眨了。
嫣嫣觉察到他气球似的腹部,一点一点缓慢隆起,到最高处它颤动着停留几秒,接着一点点泄气,最终整个人都瘪了。
“什么不见了?
“蚂蚁。”
他伸手抽一张纸擦鼻涕,废纸扔进垃圾桶时,嫣嫣看到它是干净的。
“它会回来的。”
嫣嫣回头去看,墙壁上一片空白,风不知把它带去了哪里。
“不见就是消失了。”
嫣嫣面上冷笑,心里在琢磨他为何如此抽象。
“消失了又如何,它不过是一只蚂蚁。”
他哀声说:“你不会明白。”
嫣嫣笑得肆无忌惮,抚了抚胸口后问他:“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他反问嫣嫣:“你看到了什么?”
嫣嫣无奈摇头,做一个请的手势。
她看到他的嘴在动,喉结在动,声音却被卡住了。幸好她读的懂唇语。
“脆弱。”
嫣嫣解读出这两字,身体愕然定住,什么东西触到了她,莫名的悲凉涌上来。
他起身向外走,阳光拉长的身体,像竹竿一样纤细。
“你等一下!”
嫣嫣追出去,冲他大喊。
他回过头,嫣嫣看见了他眼睛外的样貌。
他蓄着长发,头顶半秃状,身材高大却有隆起的小肚腩,白皙的脸油光粼粼。
“你饿了。”
他的脚步不停,顺着斜坡往上走,越走越慢。
“你可以停下吗?”
嫣嫣拦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问。
“我不饿。”
他淡淡说完,绕过他的包围,继续往斜坡尽头走去。
“我饿了。”
嫣嫣捡了一个空瓶子,朝他扔过去,擦着他身体飞过,落在远处青石板上。
它没有停留就折返而回,顺着斜坡哐啷啷滚下来,撞到远处石阶才停下来。
他跟随它转过来,留意到嫣嫣的眼睛乌黑亮丽,像把一个黑色玻璃弹珠嵌在眼眶里。
嫣嫣头发很短,却把它扎在一起,翘起高高的马尾,显得脸更瘦削。
她嘴动的时候,右边脸颊会显出一个小酒窝,此时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
“你又在看什么?”
“没什么。”
他淡然一笑,说:“走吧。”
嫣嫣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她们穿过整条琳琅满目的小吃店。
她在路边拿了一份臭豆腐,坐在旁边台阶上,吃的同时用余光瞄着路人。
“这生活还真像回到了以前。”
他蹲在旁边,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埋在中间的空隙里。
等她吃完了,又问他:“去哪里?”
他喃喃自语:“去哪里?”
嫣嫣把他拉起来,仰头望着他的脸,小声说:
“去你那里?”
他目光在远方,沉默着往前走。
嫣嫣自然挽住他的胳膊,像只受伤的小猫依偎着他。
就这样,她们穿过古城,去到他住的那家民宿。
屋子有窗户挨着巷子,嫣嫣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关窗户、拉窗帘。
当她躺在床上时,他却坐在椅子上。
“你上来啊。”嫣嫣用被子蒙着头说。
“我不敢。”
他直接说,此时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一直偷偷看我,何不离得近一些,看个够岂不是更好。”
“这样就挺好。”
嫣嫣掀开被子,坐起来错愕望着他。
“你难道不想……”
“想,又不想。”
嫣嫣突然笑了,坐到床边,又上下打量一遍他。
“你怎么这么可爱。”
“其实是错的。”
“什么是错的?”
嫣嫣站起来,贴近了他,淡淡的香气让他的脑袋晕乎乎。
“这里太闷了,我们出去透透气。”
他终于说了一句完整话,拉开窗帘,先一步走出了屋子。
嫣嫣看见他的脖子和下颚热出汗,上衣贴在后背上。她不经意低头,发现地上的水一滴一滴延伸到门口。
空调吹着冷风,嫣嫣并未觉得热,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香格里拉的天空湛蓝,蓝得望不到边际。
独克宗古城夜里吹着飕飕冷风,龟山公园的石阶亮着灯。
他爬累了,坐在石阶上,下面是月光广场,人团紧簇像一群蚂蚁。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很奇怪。”
他第一次问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脸颊迎着风。
嫣嫣看到他的脸不知觉间变成蜡像,似乎有只无形之手向两边撕扯他的脸颊,让它变得圆滑。
“奇怪不至于,就是觉得哪里拧巴。”
他轻轻叹息,缓缓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觉得你不像。”
嫣嫣托着下巴思索着,过了一会又说道:
“不过,我总觉得你像是背着一块石头。”
他点着头说:“其实……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和你说。”
嫣嫣笑着说:“你怕我偷走了它?”
“如果真的能偷走就好了。”
他喃喃自语,说的缓慢,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变成了无声。
“你觉得从这里走下去需要多久?”
嫣嫣指着下面的广场,一边回头问他。
他脱口而出:“一分钟。”
嫣嫣摇了摇头,站起来屏息,下一秒就冲了下去。
“二十五秒。”
嫣嫣站在下面,喘着气朝他喊。
他拍了一下手掌,望着那些台阶,心里满是疑惑。
“你下来啊!”
嫣嫣站在广场上向他挥手,他顺着台阶慢慢往下走。
站到她旁边时,他吐出了一口气。
“是不是觉得舒服多了。”
嫣嫣继续说:“以前是不得不快,现在是我自己想快。”
“回到从前的感觉。”
嫣嫣看到他眉头张开,才敢问道:
“你是不是要开始讲故事了?”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说:“那时我很年轻。”
嫣嫣很安静,坐在他右边,支着下巴侧目期待着他。
他沉吟一会儿,继续说:“那时我才十五岁,高高的个子,很瘦,皮肤很白,头发也茂密。”
“你怀念那时候。”
“大多数都忘了,有些却像是昨天一样。”
他长长叹息,接着又说:“现在我还时常梦见那时候。”
嫣嫣心里计算着,缓缓说道:
“那时候你应该是高中生。”
他点点头,转头望着嫣嫣说:“那时候的她就像现在的你。”
“我们长得很像?”嫣嫣指着自己。
“大眼睛,长睫毛,又高又瘦,扎着小马尾,笑起来有一个好看的酒窝。”
“这样看我们确实挺像。”
他转而望着天,边想边说:“唯一的不同就是,她比你更白。”
嫣嫣耸肩笑道:“我是被晒黑的。”
他笑而不语,转身又往上爬,头顶有一片高墙,墙内隐约可见大殿的尖角。
“那时候我们喜欢唱歌。”
他坐在墙门前的台阶上,指着月光广场上的歌声。
“他们在唱《不再犹豫》。”
嫣嫣说完就跟着唱起来,他沉默着,眼睛灰蒙蒙,像远处哇哇叫的乌鸦。
“你没听过这首歌吗?”
一曲终了,嫣嫣回头问他。
“有人唱的比他们好。”
他望着天空愣神,神思不知飘到了哪里。
“听你说的故事,深深打动我,来自这个世界,来自我们真实的生活。”
远处的伴奏刚起,他突然一句接一句唱着。他唱的刺耳,像麦克风被打破了音,嫣嫣却听进了心里。
“这是什么歌?”
“故事。”
“讲故事的故事?”
嫣嫣皱眉说:“为什么我没听过?”
“现在就可以听。”
他刚说完,《故事》的歌词恰好起来,嫣嫣看到那个吉他手变成了主唱。
“我最亲爱的朋友,你给我春天的感觉。”
嫣嫣又把最后那句歌词唱了一遍,尖锐的歌声飘进了大殿,而后又传回到她的耳朵里。
“歌词明明很温暖,为何我会觉得难过。”
“故事总会有遗憾。”
嫣嫣呆呆望着他,喃喃道:“我想听你的故事。”
他的眼睛亮起了光,缓缓道:
“那时候我们……”
那时的春天,阳光灿烂,风静树止。
那时的城墙静寂,没有招展彩旗,也没有绚丽灯色。它灰蒙蒙矗立在那儿,周围高楼林立,好像被过去遗弃了一样。
萱萱站在永宁门上,退在下面瓮城里,靠着梯道边的墙。
阳光从西南斜穿而进,落在地上将瓮城一分为二,萱萱在一边,阿退在另一边。
萱萱跳起来挥手,她在阳光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酒窝让她的脸圆嘟嘟。
退站在阴影里,大幅度左右摆手,像演唱会里的歌迷,咧嘴一直笑,参差不齐的牙齿泛着白光。
“你快上来!”
萱萱探出头,双掌聚拢向他呼喊。
退手作枪状,瞄准萱萱,砰的一声射出,萱萱应声倒地,消失在垛口前。
退满眼笑意盯着那里,等待她的表演。
“接着!”
声音未了,她突然站起来助跑,身体前倾,胳膊甩出去,像掷枪那样用尽全力。
纸飞机慢悠悠在空中盘旋而下。
“似乎没有什么杀伤力!”
退笑得坐在台阶上,扶着额头掩饰得意,纸飞机恰好落在手上。
萱萱眼神示意他打开,退只看一眼,转身拔腿从梯道奔上来。
“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萱萱躲到柱子后,笑着说:“你为什么不看完呢。”
“等下次来再看。”
箭楼旁朵墙下有一块松动的砖,退把它塞到那个缝隙里。
萱萱甩臂、大跨步,时不时回头倒步看看退。
退披着外套,袖子系在脖上,昂首阔步跟着她。
“像不像白袍将军?”
退手指点点萱萱的肩膀。
萱萱认真审视一番,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没有胡子。”
退生的面色白净,没有胡茬,因为天生如此,所以萱萱在笑。
“如若白马银枪在手,我定可扫灭八荒!”
退一本正经的说完,清了清嗓子,还想再来一番慷慨激昂。
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诧异的眼神追随过来,吓得退噤了声,慌忙用手挡住脸。
萱萱盘坐在旁边长凳上,笑得前仰后合,路人又转移目标看向了她。
“我是不是成傻子了?”萱萱悄悄的问退。
退矮身侧头过来,掩着嘴小声说:
“我看像傻狍子。”
他边退边跑开,回头看着萱萱跺脚、起身追来,可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咱们下去吧。”
退连忙扶起他,目睹她划出血痕的手掌,蹭破皮的膝盖,又青又肿的小腿。
“这不刚来,阿退同学不能扫兴。”
萱萱推开他,高抬腿向他展示。
“你的手在流血。”
萱萱握住了拳头,在他面前挥动。
“你看,一点都不碍事。”
萱萱用校服袖子缠住手,那只胳膊抡圆了往前走,退在后面紧紧追着。
跑了一小截,萱萱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
“他们是不是又在看我。”
退拨开他的手,笑着说:“你这样夸张,很难不引起人注意。”
“他们会认为我是神经病吗?”
萱萱偷瞄着他,继续说:“我不能拖累你!”
萱萱挪了挪身体,故意和他保持距离,向他摆摆手,让他走远点。
“来不及了,已经同流合污了!”
退大声说出来,萱萱赶紧跑过来,捂住他的嘴。
“这是绝密信息,你小点声。”
萱萱手指立在嘴唇上,谨慎又认真的告诫他。
退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下一秒他意识到不对,转过身捧着腹,身体剧烈颤动,嘴角在无声扯动着。
过了一会,退转过身,边想边说:“萱萱同学,你想不想看一个未曾见过的魔术?”
萱萱点头说:“我期待。”
退站上长凳,俯视着萱萱说:“请睁大你的眼睛,你即将见证一个人从这里消失。”
萱萱鼓掌,退扑下去,扬起一片灰尘,朦胧中他没有消失。
“你真傻了!”
萱萱扶起他,板着脸看着他的手出血,膝盖也被磕破了。
等看到他无大恙,才扭过头愤愤用手指戳着地。
“虽然表演失败了,不过歪打正着。”
退坐过来,头伸到他的胳膊下,脑袋转了九十度去看他的表情。
“其实我是想亲吻一下这片我深爱的大地。”
“这份殊荣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独享吧。”
萱萱轻轻推开他的头,手指在他的额头有规律的点着,意思是让他长点记性。
退继续振振有词:“这下我可以立誓了。”
“立什么誓?”
“有难同当!”
萱萱白了他一眼,叹息着说:
“唉,你这人啊。”
退说着说着又唱了起来:
“两个小乞丐,走路有点怪,问她是啥怪,她说在比赛。”
萱萱破气为笑,踮起一只脚,扶着退的肩膀。退抱着双臂,神色昂然,他们一起看向远方。
路过行人纷纷投来诡异的目光,萱萱终是叹了口气,故作哀声说:
“这下成一对傻子了!”
两点钟的太阳毒辣,即使这是春天,也不例外。
城墙上寥无人迹,有限的人要么撑伞,要么找个遮阴的地方休息,只有他们兴致高昂往前走。
走太久他们口干舌燥,只能下去买水喝。可一旦下去,又得重新买票,他们没有钱。
萱萱趴在垛口上,俯身向下面望去,里面是顺城巷,路边有一个商店。
“可惜我们飞不下去。”
退皱着眉头,叹息一声说。
“它可以飞上来的!”
萱萱自信又神秘的微笑,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你又想给我画饼?”
“好好瞧着!”
萱萱脱下书包,从书包里翻找,然后双手托住空气来到垛口。
她两只手绕凸型墙体转了几圈,呈拳头状靠在一起,忽然用力一扯,两只拳头向两边远离,然后她才把手掌互相滑拍了几下。
萱萱呼了一口气,继右手手半握拳,左手大拇指捻着食指和中指。
她的右臂微屈,右手在空中向身体滑动,左手在拼命追右手。
右手滑动一次,左手就追一次,追到后它们又迅速弹回原来的地方,接着继续你追我赶,不亦乐乎。
“你在表演喜剧吗?”
萱萱做了一个噤声手势,侧身把两只胳膊甩出去,让半个身子探出垛口外。
“对面的老板,请出来一下。”
萱萱朝着下面商店喊,距离太远并没有回应。
她清了清嗓子,变了一个浑厚的声音:
“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她又切换回自己: “我们想买你的水。”
“这也上不去呢。”
萱萱指了指凸出的墙体,又指了指下面。
“我明白了。不过我怎么才能收回我的钱。”
她打开书包,折了一个纸飞机,沿着城墙盘旋而下,最终落在商店门口。
萱萱趴在垛口上,两只手一前一后向上拉,折腾了半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着气说:
“你先来吧。”
萱萱微握手伸向退,他笑得嘴角都歪了,缓了一会说:
“还是您先吧。”
萱萱仰起脖子,一只手立在嘴上方,咕噜咕噜往下灌。
“真是爽快!”
萱萱找退干杯,退一饮而尽。
“这东西真是畅快,堪比那天上的神仙水。”
萱萱重新站起来,满脸惬意,得意洋洋说:
“神仙也喝不上它。”
萱萱大笑,退跟着大笑,这样的对话他们实在编不下去了。
等他们喝足了,萱萱问退这是哪里。
退看到对面大香港酒楼,确认说:“应该到长乐门。”
“既然到了这里,总要留下些什么。”
“不妥吧,这一砖一瓦都是文物。”
萱萱敲敲他的头,走到长乐门门洞上,蹙着鼻子说:
“你想什么呢,你以为我会撒泡尿还是刻个字,那些都太低级。”
萱萱突然向城墙外放声呐喊,声音悠然渐远,欢愉淹没在车流轰鸣声中。呼喊完她又仰天大笑,阳光下像一枝盛极的向日葵。
“你在笑什么?”
“因为高兴所以笑。”
萱萱从垛口弯半个腰下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紫气东来。”
萱萱指着下面说。
“你也呼叫一下神灵,说不定好运就来了呢。”
退喊出口,声音软绵无力,他自己都尴尬笑了。
“长乐!”
萱萱对着钟楼方向呼喊一声,接着向天空又喊一声。
“永远快乐!”
退听到了钟声,侧耳去听,却不是钟楼的方向。
他循声望去,看见斜对面有一间教室,明媚阳光照在他额头上,铺满了整张桌子。
桌上刚刻好一个字,吹起的木屑飞舞在乱光中,他的手摩挲着那个字,兔子在旁边静静望着他。
他们背靠小水池,拖把酸臭味扑面而来。这是教室西北角,远离门口,属于五十六张课桌里最好的位置。
退若有所思,看着前面翘起的小马尾,他想伸手去拍,突然兔子打掉了他的手。
退疑惑转过来,兔子向他挤眉弄眼,他立马坐正,余光向南边瞟去,窗户上有一双幽灵般的眼睛正盯过来。
等那双眼消失,退笑着大舒一口气,转而去看兔子,发现他蹙着眉头认真看着那个字。
“写的不好吗?”退问兔子。
兔子缓缓摇头,喃喃自语道:“刻在了桌子上?”
退神情肃然,右手拍着自己心脏,目光炽热,握紧拳头时脸上的肌肉在收紧。
“书上说有的人心会长在右边。”
退笃定点头,说:“一直在那里。”
兔子望着他,皱起眉头,笑得有些怪异。
过了很久,他终是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
“但愿如此。”
“桌上刻的什么字?”
嫣嫣站在巨大转经筒旁,他的身影淹没在墙角的黑暗里。
“那时我讨厌兔子,觉得他阴郁,想的太多,活得太累。”
他答非所问,自语说:“现在才明白他是对的。”
嫣嫣想靠近他,一只脚迈进黑暗里,他拦住她的步伐。
“你还是站在光里吧。”
“后来你有没有见过他?”
“见过。”
“他过得怎么样?”
他点了一根烟,盯着它一点点燃烧,低沉声音说:
“他活成了别人的样子。”
他吹了一口气,火苗炽热又疯狂。
“那时...就像它一样。”
那一年,他们高二,3月30日平凡又特殊。
一个看起来很轻松的考试,还是有人会烦恼。
那时阿退和萱萱是朋友,他们做了一个约定。
阿退借来的手机黑白屏,小巧的除了短信电话没有其它功能,萱萱的同样如此。
阿退第一个答完出来,找个无人角落,埋头五分钟,发出了一条短信。
他目光停滞了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手紧紧攥住手机,低头看着脚下。
半小时后,人群蜂蛹而出,她们脸上轻松欢愉,菜市场的喧闹盖过了一切。
阿退等来了兔子,寒暄两句,兔子就匆匆走了。
他本想问一句,心里犹豫忐忑,终究没说出口。
那时太阳越过门口树梢,他的脸被阳光分割成凌乱不一的碎片,汗水沿着耳边流到下巴,脸随风扭动,就像真的被人割碎了脸。
突然静的只剩他一人,他索性坐在地上,背靠大树,伸手去挡那树缝里漏下的阳光,却挡不住那刺眼的酸涩。
他用力攥紧手机,攥得出了汗,那条鱼就在他手心里前后滑动。
阿退莫名笑了,嘴角平直向外扩,没有弧度,像被人逼着做鬼脸的小丑。
他欲大喊一声,就听到大爷关门的声音,心咚得被撞开,撞碎了一个美梦,他整个人卸成一堆泥巴。
突然,他听到短信提示音,身体唰一下弹起,低头去看手机,却又迅速避开那里,他还在犹豫。
“阿退!”
他听到有人在呼喊,觉得自己幻听了,可喊声一下接一下。
他回头望去,萱萱站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
她右手举过头顶,挥动着向他致意,阳光下她在笑,笑得眼睛里长出了一支白玫瑰。
阿退跑起来,嘴在笑、眼在笑,眉毛也在笑,明眸里尽是星光。
跑到台阶下,他迈了一步,又缩回来不敢向上走。
萱萱向他勾勾手指,洪声说:“朕已操劳过度,还不过来搀扶一下。”
阿退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小跑着过去牵住了萱萱的手。
凌晨的风很冷,古城街道死寂。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清脆,他们一前一后走向深处,也不知道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的走。
“今晚的月亮很圆。”
她抬头望着天空,月光的余晖撒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踮起脚尖倒着往前走。
他终于走累了,坐在斜坡上一家小酒吧门口台阶上,侧着头也去瞄着那轮明月。
“你用过黑白屏手机吗?”
“像砖头一样的那个东西吗?”
他笑了笑,嫣嫣也跟着笑了。
她搜索回忆,认真的说: “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
他看了看嫣嫣,点点头说: “也是,毕竟你很年轻。”
“那时手机屏幕只有这么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着大小,一边接着说:
“屏幕小,只能显示五六行,然后就得按下方向键翻页。”
嫣嫣又托起下巴,侧身望着他。
“那条短信还有别的内容?”
“答案输入完成后,空了很多行,他又写了另外一句话。”
嫣嫣突然激动起来,颤声道:“他把那句话藏了起来?”
“他也不确定,她会不会翻到那一页。”
“所以他才那么犹豫忐忑。”
“为什么不直接说?”
一阵风吹来,嫣嫣不禁哆嗦了一下,他也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出来时太阳未落山,阳光炙热毒辣,所以只套了一件防晒衣。现在入了深夜,温度骤降,风格外透骨。
他没想到嫣嫣会跟这么久,如此有耐心,简直不像一个年轻人。
凌晨已过,眼下她似乎没有走的意思,看样子还想听他讲下去。
“那时候的人都那样,脸皮薄,怕当众被拒。”
嫣嫣打了个喷嚏,他看了看她的面色,皱起眉头,终是不忍心。
“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可你还没有讲完。”
嫣嫣抓住他不放,迫切目光望着他。
“边走边说吧。”
他一个人先走,嫣嫣跟在后面,一路上他却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出了古城,嫣嫣忍不住打破沉默:
“不过……结果还是好的,那个叫阿退的少年运气不错。”
他裹紧身体,手指到嘴边,想抽支烟却又作罢了。
“其实也不是运气。”
他望着远处,顿了顿,又继续说:
“因为她和他是一样的。”
他走的快,嫣嫣小跑跟着他,喘着声音问: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
他停住了脚步,指了指门口,告诉她自己到家了。
“你回去吧。”
“我今天中午才刚到。”
嫣嫣莞尔一笑,耸了耸肩,表示很无奈。
“你的行李在哪里?”
她小声答道:“没有。”
他吸一口凉气,思索片刻,又指着门口说:
“你进去吧。”
他把房卡塞到了她手上,转身匆匆走远。
“你去哪里?”
嫣嫣站在原地问。
“去另外一个地方。”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嫣嫣伫立在那里,一种莫名情绪涌上来,也不觉得这风凌厉了。
黄昏来临,落日还未坠下,天空已被烧成一片赤红。
那件校服宽又长,纯白已经洗得发灰,穿着就像戏服,挥一挥衣袖都能兜住一缕清风。
火车鸣笛声此起彼伏,城墙下的广场上拥满了人,他们各自寻找着回家的路。
阿退望着那里出神,萱萱拍拍他的肩膀。
“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些人会去到哪里?”
萱萱笑着说:“天南地北,漠河、北京、海南、西藏,一切能去的地方吧。”
“这应该是你想去的地方吧。”
阿退忽然回头,满脸笑意看着她。
“你不烦吗,不想出去看看吗?”
萱萱走到阿退面前,她比阿退低,仰望着他,盯着他问:
“你一定也想过。”
“我想一路向西,穿越戈壁、沙漠,在雪山之巅感受风的力量。”
“这就一个人玩了?”
萱萱哼了一声,转身靠着墙砖,闭眼沉浸在热浪充斥的喧闹中。
“即使真的想去,恐怕也是千难万难。”
阿退咬着嘴唇,十指交叉握紧,趴在垛口上,抵着下巴出神望着下面。
“这有何难,想走就走。”
萱萱后仰身子,头偏出城墙外,侧头看着阿退苦兮兮的表情。
“阿退,你有没有那种迫不及待立刻想做的事。”
阿退沉默不语,朝远处天空一口一口吹气。
“或者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阿退眼睛亮了,突然转过来,微笑着说:
“我想去流浪。”
说完他嘴角仍在笑,神思还陶醉在美好的憧憬中。
萱萱道:“想去哪里流浪?”
阿退不假思索,回答道:“那些没有边界的地方。”
“我不明白。”
萱萱理解不了,又反问他:
“在这里一样可以。”
“不一样的。在这里,你就像风筝,在那里,你可以是一只鹰。”
阿退坐在地上,靠着墙,身体坍缩下来。
“其实在哪里都一样,开心最重要。”
萱萱哼起了歌,阿退本想说不一样,话到嘴边成了:
“也是。”
萱萱伸出一只手,笑着对他说:
“你就是想太多,所以才那么多烦恼。”
阿退抓住她的手,顺势站起来,一时不知所措。
萱萱挥动着手臂向前跑,带着阿退一起跑,路人的眼睛又齐刷刷看过来。
阿退低下了头,手心热出了汗。
“你怎么还害羞了?”
萱萱矮身从下往上瞧着他,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他压低了声音,悄声说:“咱们穿着校服、牵着手,那些大人看见了会指指点点。”
“我又没把你怎么样,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西安这地方小,万一遇到了熟人……”
“咱们又不是地下党,还怕人认出来吗?”
萱萱拉紧他的手,跳着步子,昂起了头,让晚霞一直洒在脸上。
阿退心里惶恐,却也抬起头,笨拙的步伐学着萱萱。
萱萱回头问他:“你是坏孩子吗?”
“不是。”
“我是坏孩子吗?”
萱萱指着自己问。
“也不是。”
“哥,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知道。”
阿退听到这个字,心下诧异又慌张。
“所以不会有错,错的只会是别人。”
萱萱,眨眼坏笑着又说:
“以后,你就叫我姐吧。”
“为什么?”
“因为我叫你哥了,咱们都不吃亏。”
阿退石头落地,缓了一大口气,只觉得这玩笑吓人。
萱萱甩开他,跑到远处,回头冲他做个鬼脸。
然后走了没几步,突然她蹲在地上,眼睛盯着脚边。
“哪里不舒服了?”
萱萱长长叹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亮出脚底给他看。
“鞋磨破了。”
阿退看见她橙色的脚趾头露出来,又看了另一只,脚后跟也磨的稀薄。
“我背你吧。”
“还是哥对我好。”
萱萱伏在他的背上,胳膊攀住他的脖子,发现阿退的耳根已热的发烫。
“咱们走了多久了?”
“大概有2小时。”
“怪不得鞋子会磨破,算下来已经绕城三分之二了。”
“要走完吗?”
萱萱兴致高昂,笑说:“反正有人背,怕什么。”
他没说什么,背起她在城墙上奔了起来,萱萱朝着西边晚霞呼喊。
路过的人对着他们,既是指点又是摇头,有城墙上的也有城墙下的。
阿退沐浴在绚烂金光中,只觉身心轻盈,心神荡漾,一时竟忘了周围的纷扰。
他们走啊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阿退停了下来。
阿退坐在地上,萱萱挨着他,他拍拍自己的腿,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只是玩一下,没想到你竟然认真了。”
萱萱懊悔,怯怯的问:“伤到哪里了?”
阿退把脚伸给她,萱萱只瞟了一眼,就哄然大笑,笑得趴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没想到,没想到你也……”
阿退点头道:“没想到我的鞋也破了。”
他无奈一笑,低头看自己脚底,不仅脚趾露在外面,连袜子都破了一个洞。
“这下想不停下都不行。”
萱萱望着远处永宁门的灯光,咬着牙说:
“其实可以用脚后跟走的。”
阿退心领神会,他们相互搀扶着,像两个蹒跚老人一样,一步一步缓缓走着。
钟楼的钟声又响起,萱萱问阿退:
“你为什么不问我想做什么。”
阿退笑得灿烂,得意说道:“因为你会忍不住自己说的。”
萱萱点点头,说:“我想坐火车。”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
“现在!”
阿退望着她坚定的目光,思索良久,点头道:“那……走吧!”
“他们真的走了?”
清晨静寂无人,他坐在小院花亭里。
“走了。”
他抿一口茶,脸色略有苍白,眼里布满血丝,神情飘忽迷离。
“他们去了哪里?”
嫣嫣神采奕奕,迫不及待的追问。
“两个学生也去不了哪里?”
他身体仰倒在木椅上,闭上了眼,缓缓继续说:
“他们只是坐到下一站就返回了。”
嫣嫣憧憬着,含笑说: “这样也挺好。”
“其实……她本想去吃一碗牛肉拉面再回来。”
他忽的坐起来,连喝了两杯茶,望着嫣嫣说:
“出去吃一碗牛肉面吧。”
话音刚落,他已站起来朝外走去,嫣嫣渐渐习惯了他的突如其来,没有问只是跟着他。
他们绕着古城走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一家牛肉面,最终又回到了那片台阶前。
“你来这里不是听我讲故事的。”
他躺在台阶上,枕着自己的手,不在意石板传来的刺骨寒意。
嫣嫣照着他的样子躺下,没有保持一分钟,就耐不住坐了起来。
“我原本想去丽江。”
“你……该走了。”
他挥了挥手,合上了眼,风吹动着他的身体,朝阳落在他的脸上,此刻才显出了那么一点生机。
“你难道要一直呆在这里吗?”
“没有想过,或许一个月,或许明天。”
嫣嫣唉叹一声,喘着气说:“可惜我有点高反,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他侧头瞅了她一眼,冷冰冰说:“我走两步就喘,你的气息很稳。”
“被你看穿了。”
嫣嫣眼珠滴溜溜转着,坐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迷人的笑容对着他。
“会影响你的心情的。”
他无奈叹息,坐起来在台阶上寻找烟头,把能看到的烟头放在手里。
嫣嫣帮他捡烟头,发现烟头集中他周围两米范围内,很多只抽了几口就被掐灭。
“你昨晚躺在这里睡的?”
嫣嫣试探着问,将烟头捧到他面前。
“在这里坐了一会儿。”
他将烟头合在一起,嫣嫣察觉烟头有七八十个,按她的估算,抽完这些烟需要很长时间。
烟头扔掉后,他打了一个哈欠,眯着眼望着刚升起的太阳。
“你身上没有烟味。”
从第一次见面,嫣嫣嗅到他身上的汗味,却连一点烟味都没有。
“点着他们,看着它们燃烧。”
“为什么又要掐灭了?”
“风太大了。”
他突然咧嘴笑了,嫣嫣第一次见他这样笑,虽然有一点古怪,却终是带了一点温度。
嫣嫣心里暖暖的,像做了一件值得庆贺的事,笑得像一朵烂漫的蔷薇花。
“坐一晚上很难受的。”
嫣嫣站起来,伸出手去拉他,他却自己站起来。
他示意嫣嫣坐下,等到她坐下后,他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嫣嫣挽起他的胳膊,听着他异常的心跳,心里暗暗窃喜。
“这个珠子很漂亮。”
胸前有一颗穿线玻璃珠,蓝色珠面裂开一条纹,阳光下透着几点若有若无的光。
嫣嫣的手还没触到,他一把就把它塞进了衣服里。
“不值钱的。”
嫣嫣坏笑着说:“如果要偷,还是能偷到的。”
“哦?”
他低下头,疑惑好奇望着她。
“你变了那么一点点。”
她拇指点着食指尖,把手举到他眼前。
他把她的手指合上,她反握住了他的手。他一把没挣开,甩了一下手才逃脱。
“一个女孩子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惊魂未定,向后缩了两步,嫣嫣已笑得合不拢嘴。
“我以前练过。”
“我就像个罪犯一样。”
嫣嫣点点头,走到了他前面,唱起了歌。
“你不是会唱歌吗?”
他又变得一本正经,淡淡说:“不是我,是他?”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
他说的坚定,嫣嫣被吓了一跳,赶紧岔开话题。
“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嫣嫣第一次提议,没想到他直接点头,这倒是出乎了她的预料。
萱萱推开教室的门,看到银花簌簌散落,白茫茫世界望不到尽头。
雪淹没了脚踝,她站在城墙上,举目望去,黑夜里孤寂的只剩猎猎作响的旗子。
她跑起来,向永宁门的方向,身后的影子追着她。
她听到破碎的吱吱声,回首偷偷去看,发现身旁多了一个影子。影子和她一般大小,在昏黄的灯光下,它摇曳着身姿。
萱萱手接落雪,覆在掌心没有消融,它黏住那双手,她闻到了奶油的味道。
忽然,永宁门的箭楼露出了火光,萱萱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到了嗖嗖嗖的飞箭。
她奋力冲过去,脚却粘在地上,她伸手摸自己头发,发现它被粘成了线团。
她急得乱扯自己的头发,越扯越多,越扯越茂盛,就像飞速蔓延的藤萝疯狂生出瀑浪,沿着城墙爬上了箭楼。
飞箭扎进雪里,将她围成一个椭圆,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她的头发比干柴还硬,焦味像臭鸡蛋一样恶心。
烧过的头发没有化成灰,落成了雪,逆着重力向如墨天空飞去,萱萱又闻到了花香的气味。
她沉浸在转瞬的奇妙中,忘记火沿着头发已经烧到了自己面前。
她双手扑打,火势更旺,她拼命扯断自己头发,没想到它比钢丝还坚韧。
火烧到脸旁,映得她的脸像晚熟的柿子,她却感觉不到炽热的威势。
她伸手去摸那火焰,冰凉如水,手抓不灭。
它会不会也把她变成雪花?
萱萱没来得及想,火焰已经烧掉了她的耳朵,她眼睁睁看着它化成灰、变成雪花。
惊恐中她大声呼喊,然后下一秒一件利刃划过了她的脸,那些火焰陡然间消失不见。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他捧着一个圆形雪胚,上面点着一根蜡烛。
萱萱摸自己的耳朵还在,头发也完好无损,看到地上那张白纸,忍不住问他:
“你用这张纸扑灭了火?”
他点点头,说:“姐,那并不是火,只不过是焰。”
“哥,难道那是鬼火?”
他摇摇头,指着她的心,缓缓说:
“你心里的。”
萱萱指着蜡烛,又问:“这又是什么?”
“祝你生日快乐。”
萱萱笑着说:“第一次见到雪做的蛋糕。”
钟楼的钟声敲响,此刻已到午夜。
他们听到海啸般的呐喊,深邃的天空银光乍现,转瞬照亮了他们的脸,顺着那方向望去,流星箭一般飞逝而过。
“这也是你安排的?”
“我可没这通天神力。”
萱萱惊讶看着他,他耸了耸肩,继续说:
“流星难得一遇,你不想许个愿吗?”
萱萱指着天空,吹了一口冷气,它化成一片剔透雪花。
“我一向只相信自己。”
他双手合十,仰望天空默念,时不时回头去看她,念着念着自己不禁笑出了声。
“你如此不虔诚岂能灵验?”
他兴致高昂,扬起嘴说:“宁可信其有。”
待他们低头去看蛋糕,一阵风卷来,吹得蜡烛摇摇欲灭。
他们几乎同时去护,将它抱在怀中,身体围成圈,堵住那凌冽狂风。
狂风未去,雨来的更快,顷刻间玉盘落珠,转瞬又大雨磅礴,他们变成了落汤鸡。
萱萱站在雨中,眼睛盯着那座雪胚,神色充满了惊喜。
那根蜡烛没有灭,雨穿过焰火滴在蛋糕上,蛋糕被刷出几道沟壑,它的光芒却毫无变化,仿佛这雨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萱萱粲然一笑,朝他做个鬼脸,食指蘸了蘸雪糕,伸到嘴里一舔,如蜜般甘甜。
他警觉中左右张望,发现他们置身天桥之上,四下里黑扑扑,看不见行人,也不见灯光,唯有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轮声。
烛光照着他们的脸,这一瞬他们成了这个世界的中心。
大雨中, 萱萱神情炙热,注视着阿退眼睛里的火在烧,映照着她眼里的火滚成一团。
萱萱打个喷嚏,他阿欠一声,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她将雪抹在他鼻尖上,他把雪抹在她额头,他们你一笔我一划,彼此望着咯咯咯的笑。
萱萱画了一只猫,他画完了一只狗。
萱萱变成那只狗,汪汪叫几声,他则成了一只猫,喵喵叫一声,萱萱笑得嘴巴扯到了耳后,他像孩子一样又蹦又跳。
萱萱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滚烫的柔情在眼里一直闪烁。
他一直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雨水从眼角往下淌。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旁边躺着一个女人。
床单湿了一片,是他睡梦中的口水。
他仔细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像一只小猫,身体蜷缩在一起,胳膊抱紧自己的身体。
忽然她翻了个身,朦胧中看见眼前有人,身体咻一下弹起来。
她捏捏自己的脖子,笑着说:“你睡得很沉。”
他坐到窗前的椅子上,透过窗帘看见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我记得自己坐在床边。”
嫣嫣倒了杯茶,递给他后坐在床边。
“你太累了,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他诧异的问:“你也累的睡在了这里。”
嫣嫣点点头,羞怯笑着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我们?”
“其它的我也不记得,就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他皱眉回忆着,想起那些匪夷所思的梦境,既觉得温暖,又觉得内心荒凉。
“我梦见了两个影子。”
“你的梦里住着别人?”
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喃喃说:“不多,就那么两个。”
他瞧着她汗水湿透的脸庞,问她:
“你的梦也很奇怪?”
“没什么特别,就是跑了一晚上。”
“为什么要跑?”
嫣嫣笑着说:“因为要追别人,所以就跑了一晚上。”
他停顿了一会儿,转头去拉开窗帘。
嫣嫣脱掉鞋,盘腿坐在上床上,哀叹道:
“没想到离开了,还是甩不掉这些东西。”
“为什么要赶走,留下不好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手指有节奏的轻轻点着太阳穴,眼睛直勾勾看着门口方向,思绪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嫣嫣也望着门口,淡淡说: “已经烦透了,不想再重复,我也算是一个有梦想的人。”
“那为什么还追?”
嫣嫣抿嘴一笑,完了才说:“条件反射。”
“哦。”
他淡淡说了一个字,觉得自己听懂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
“我们两个人有一点很像。”
窗外飞来一只鸟,落在窗台上,嫣嫣指着它说:
“我们都像它一样。”
他手指叩着桌子,眼珠左右来回缓缓转动。
“像它一样叽叽喳喳吗?”
嫣嫣爬下床,扑到他面前,带着好奇心问他:
“你在夸我唱歌好听吗?”
嫣嫣近距离观察他的表情,眼睛和脸没有一丝波澜,她只能失望坐在椅子上。
嫣嫣继续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不知道。”
他无奈摇摇头。
“平日里大家都习惯了骂我,只有在生日那天才会有人恭维我。”
嫣嫣轻吁一口气,盯着电视上待机状态闪烁的红点,看着她犹如红色利刃般刺进她眼里。
她沉默良久,一动不动,目光呆滞,仿佛被人夺了魂魄。
他突然有点不习惯,故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寂静。
“走吧,去庆祝一下。”
嫣嫣欣然一笑,转头望去外面,阳光很刺眼。
“我已经身无分文了。”
他独自走到门口,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于是,他们就来到了外面,正午的阳光毒辣,脖子犹如火在灼烧。
风轻如婆娑,吹不动额头的一粒汗珠。那些本地人怡然自得,闲庭信步穿梭在街上,时不时有谈笑声传来。
蓦然之间,天空响起一声惊雷,他们还没来得及抬头,已觉头被绿豆砰砰击打着,节奏一下比一下紧密。
他们几乎是同时反应,下意识撑伞。
嫣嫣撑起了太阳伞,他只能用手掌撑住头顶,远眺天边,一片黑云滚滚卷了过来。
雨顷刻间浇透大地,地上汇成一条一条河流,树叶像船儿一样在风浪中沉浮。
他已狼狈不堪,嫣嫣此时才反应过来,跑过来将伞举在他头顶。
街上的人大多毫无防备,雨来的悄无声息,原本三两成群的他们,眨眼间各自鸟兽散逃走。
嫣嫣忽然伸手指了过去,远处的风雨中有两个年轻人,像他们一样有条不紊,徜徉在大街上。
“那个女孩的手上有伞。”
他眼神凝聚,鼻尖和两条眉间隆起褶皱,喃喃自语说:
“为什么不撑伞?”
“她脱掉了鞋子。”
嫣嫣叫出了声,看着那个女孩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在雨中转圈,她的头扬起来,享受着雨水的洗礼。
“他们看起来很年轻。”
男孩背着书包,穿着藏蓝色的校服,他接住了她的手。
“他们正值青春年华。”
男孩拉起女孩奔跑,雨湿透了他们的衣服,风吹起了他们的头发,轻盈的脚步从水上掠过。
男孩回头爽朗的笑,女孩凝视着他咯咯的笑,四目相对,眼里的光融成了一波春水。
“你有多久没淋过雨了?”
嫣嫣欣赏着他们,嘴角弯曲,欢喜问他。
他摸了摸下巴,沉思一会儿,说:
“应该有十来年了吧。”
嫣嫣握紧伞的那只手松动了一下,伞向后倾斜,他赶紧修正回来。
“我们都习惯了撑伞。”
“不被淋总是好的,谁也不喜欢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
嫣嫣不解,问道:“既然如此狼狈,他们为何要淋雨。”
“或许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有伞了。”
嫣嫣疑惑不解,他先指着男孩,又指着女孩,停顿片刻又指了一下女孩,又指了一下男孩。
嫣嫣眉头舒展,靠近他的身体说:“你说他们会长到你这么高吗?”
他点点头,非常肯定的说:“会的,那是迟早的事。”
“真是可惜。”
男孩拉着女孩跑远,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帘里。
嫣嫣心里不免一阵唏嘘,可她的血突然变热了,被眼前的情景激起了惊涛骇浪。
“我想他们既然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嫣嫣扔掉了伞,迫切迈出前脚,却又下意识缩了回来。
她抬头向上看,他举着伞,坚守在她的头顶。
“你不自觉去看它,已经证明你离不开它。”
嫣嫣咬了咬牙,冲动的意念袭上心头,她将将动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伞被合上了。
“雨停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令嫣嫣突然怔住,阳光直射着她的脸,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动。
他走到她的身前,听到她喃喃自语说着:
“我们都有一把伞,谁也不会忘了给自己撑伞。”
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两个杯子倒满,一盘卤花生米夹在中间。
他们从不喝酒,也不知什么可以下酒,凭印象点了这个菜。
“我不喝酒。”
他把酒推回去,靠在椅子上,堆脸歉笑望着她。
“我以前也不喝酒,只是今天……”
“今天是你的生日,应该庆祝一下。”
他一反常态坐起来,举杯互碰,他们同时一口饮下。
他表情狰狞,嫣嫣拍拍胸脯,看的出他们都不觉得酒是什么美味。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公平。”
他夹个花生米入口,还未咀嚼就停下,抬头望着她的脸。
“你是叫阿退吧。”
他无奈一笑,说:“我不是他。”
“你连那些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我觉得它就是你自己的故事。”
嫣嫣酒意上涌,傻笑着,眯眼怪异的表情盯着他看。
他默不作声,举杯碰了一下,率先一饮而尽。
他的脸涨红,像火烧一样灼热,然后他的耳根、他的脖子、他的胳膊都浮出了成片的红斑。
“你怎么了?”
他的样子有点吓人,身上的红发酵般一片生成一片,密密麻麻形状各异,就像是得了怪病才会出现的红疹子。
“酒精过敏。”
他抓起酒杯,自己喝了一杯,酒像是卡在了咽喉,他的脖子忽然粗涨,面色憋红到了极致,然后一个嗝吐出化解了这一时尴尬。
“我是兔子。”
他缓了一口气,望着酒瓶上的影子,阴郁的口气说。
嫣嫣脸颊和额头似火在烧,红晕从冰肌玉骨里泛漾出来,一点一点氤氲成片,然后扩散到整个脸颊。
她直勾勾的笑,手掌轻轻拍着自己的脸,然后又扇了扇风,感觉自己的脸已烫的像烤红薯。
“你一点不像。”
他反问道:“你又没有见过。”
“按你自己之前的描述,兔子应该是个特别的人。”
“哦。”
嫣嫣一边回忆一边说:“他应该是一个洒脱的人。”
他自嘲道: “我苦大仇深,当然看起来没有一点潇洒的样子。”
“所以你绝对不是他。”
兔子叹息着不辩白,抓起杯子准备一饮而尽,嫣嫣阻止了他。
“这样喝不公平。”
“那该如何?”
嫣嫣笑着说:“我喝一杯,你要喝两杯。”
“我还要让着你?”
“因为男女有别。”
嫣嫣自己去碰他桌上的杯子,咕噜咕噜仰起脖子喝光,兔子无奈只能跟随。
嫣嫣一连喝了八杯,喝得额头汗珠滚滚,身子都开始摇摆。
兔子眼睛血丝密布,红得吓人,整个身体像在炉里被回火了一遍。
兔子喝完就趴倒了,他的下巴压在菜单上,两只手垂在桌下,呆滞的眼神望着嫣嫣。
嫣嫣的计划是十五杯灌醉他,没想到他酒量如此差,只喝了四五瓶就已经醉倒。
嫣嫣虽未醉,头却晕乎乎的,于是她也趴下,侧头枕着自己的胳膊窝,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望着兔子。
兔子的心突然砰砰直跳,他费了很大力气把手掏出来,慢慢地伸过去,用食指轻轻点在她的鼻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吹来一阵冷风,兔子打了个寒颤,刹那间他的手缩回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拍拍脑袋,它还在黑暗中转圈,周围的东西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嫣嫣摸摸他柔软的头发,笑着说:
“我故意把你灌醉,你不怪我吧。”
兔子摇摇头,发出嘿嘿的笑声,笑得眼睛和鼻子挤成一团,看起来又傻又憨。
“其实我想问你很多问题,怕你突然跑了才出此下策。”
兔子清了醒一点,淡淡说:“你想太多了,我原本就打算告诉你。”
嫣嫣手指弹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叹息着问:
“为什么会是我?”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说过你像她。”
嫣嫣瞳孔收缩,满怀期待问:“那现在呢?”
兔子吐一口气,哀声说: “除了这张脸,其它一点都不像。”
嫣嫣头埋进臂膀里,桌下的酒瓶在滚落,她踢倒了一个又一个。
“有时候上天就是会和你开这样的笑话。”
兔子仰望夜空,夜空里有明星,有的明有的暗。
“天上的星星你认识哪一颗?”
兔子指着天空,睁大了眼睛,一边看一边数。
“他们都长得一样,我分不清。”
酒后的兔子,眼神灰暗,目光却汇聚在一起,咬着嘴唇,脸上青筋凸出,嫣嫣看出他在用力。
“天上的星星你记住了哪一颗?”
兔子喃喃自语,发现漫天星星长得都一样,他的额头冒冷汗,手在抖。
嫣嫣看到他把嘴唇咬破,咬出了血,然后缓缓低下了头。
他把头垂在桌子上,一下又一下猛烈撞击,嫣嫣听到他不停的重复为什么。
“是不是很可笑。”
兔子抬起头,额头血肿,笑得悲凉苦涩,嫣嫣感觉有人一刀一刀在揭自己的伤口。
嫣嫣摇头否认,握紧他冰凉的手,兔子挣脱开去洗一把脸,回来后重新成了一个醉汉。
“还记得城墙里的那张纸条吗?”
嫣嫣低声回忆:“我记得阿退在坏笑。”
“因为什么都没写。”
嫣嫣抬起头,诧异的表情望着兔子,回馈给他的是令人唏嘘的无奈。
“为什么?”
“她憧憬着想和他一起去写,结果……”
兔子没说下去,头侧向一边,眼睛贴着桌面穿过门看到街上,一只猫在灯光下踩着石板,自己可爱的影子怎么也捕捉不到。
“他们没有在一起!”
嫣嫣坐了起来,双手抹了一把脸,此刻才看得出她的眼睛红肿,急切去问兔子:
“这怎么可能?”
兔子冷冷一笑,深吸口气,缓缓继续说:
“狗血剧一样的误会,那时我想了无数遍,也没想到这种结果。”
“像萱萱那样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兔子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他的声音里没有叹息,却比叹息还难受。
“她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样。”
兔子顿了顿,望向天空的深邃。
“有机会很多,他们一次也没用。”
“为什么?”
嫣嫣皱起了眉,咬着牙问。
“他们都想先等一等,等对方先说话。”
“都不想吃亏?”
“他们都认为对方一定会回头。”
“等到他们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
“就这样没了?”
“就这样简单,生活中的剧情并没有按狗血剧那样继续转折,它就像石头落入一潭死水,很快就没了波澜。”
他们坐在院子里,穿门而过的风吹醒了兔子,借着酒兴他想说很多话,因为他的心里也有个结。
嫣嫣怅然若失,觉得心里空落落,看到兔子冷森森的表情,他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又一波酒意上涌,兔子立起没多久的头嘭一声重重砸在桌上,酒杯被撞翻,桌上流出了一条河。
兔子的手指点一下河水,在河边写了一撇一竖,然后又把手指在河水里搅一圈,在刚才着墨旁边一上一下挨着写了两个土。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字,嫣嫣看得明白,眼里却露出了惊异之色。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兔子先被镇住,又释然笑着:“我会算。”
“不对,不是这样。”
嫣嫣捂着脑袋,拼命的想,突然拍桌而起:“难道这也是她的名字?”
兔子淡然点头,看着风一点点吹干酒,那个字也渐渐消失。
“现在还有人记得这些吗?。”
嫣嫣喃喃自语,兔子机械般摇头。
“不清楚。”
“你为什么还能想起来?”
“总有一些人喜欢自寻烦恼。”
吸多了冷风,兔子胃里翻腾,一股恶臭涌到嗓子眼,他趴在桌下嗷嗷的呕吐。
他狼狈不堪,嫣嫣坐着没有动,反而露出了笑容。
如果她换做了别人,兔子早就逃跑了,怎么也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的难堪。
兔子缓了好一会儿,靠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看着嫣嫣,看着看着神情竟成了痴态。
“有时候你看起来也挺傻的。”
风吹着地上的酒瓶,咕噜噜的声音在滚动,一直滚动到兔子的脚边。
兔子忽然给了自己一拳,凳子往后拉远,然后坐下,一反常态的把脚架在桌上。
“你想不想知道那条短信写的是什么?”
兔子吹起口哨,头枕着双掌,他的脸好像忽然变圆了。
“难道不是那些陈词滥调?”
兔子粲然一笑,憧憬着说:“那是一首诗。”
“什么样的诗?”
兔子又否决道:“其实也不是诗。”
“你在故意吊我胃口?”
嫣嫣拿起一根筷子做剑,侠客状侧头睥睨而视。
“雨慢慢停,在风云的尾巴,天视透明的。”
嫣嫣吸一口凉气,皱眉说:“这谁有能看的明白。”
“它是一首歌的名字。”
嫣嫣咀嚼回忆,恍然坐起来。
“难道是当年的那个!”
兔子微微点头,她却又不明白了:
“这首歌很普通,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这里面有他们的密码。”
嫣嫣还想追问,兔子却站起来往外走了。
他们又来到了大街上,坐在一旁石阶上,嫣嫣坐在灯光下,兔子坐在阴影里。
嫣嫣捋了捋他说过的话,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问兔子:
“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兔子沉默在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很久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嗯”。
“这样就说得通了。”
嫣嫣边想边解读:“一个人能把别人的事记得如此清晰,这件事肯定与自己有很深的关系。”
“你没有说出来?”
兔子的眼睛亮了,淡淡说:“我们还是朋友。”
嫣嫣理解朋友的意思,所以又问他:
“那我们是朋友吗?”
“我们……”
兔子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思索,等了很久才说:
“也是朋友。”
“你喜欢这个朋友吗?”
嫣嫣一鼓作气,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喜欢。”
兔子回答的干脆,嫣嫣想看看他此时的表情,她冲进了黑暗里,却发现他靠着灯杆不知何时睡着了。
“幸好我曾经是警察,不然怎么拖得动你这个身体!”
嫣嫣看着他笑了,笑得褪掉了一身的疲累,觉得他有时就是个孩子。
阿退站在窗边,看见外面大雪纷飞,城墙上的旗帜被扯得笔直。
他走出教室,看到城墙立在面前,仰望着它想攀上去,却发现墙砖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他用手猛烈锤冰,冰如石头般硬,他的手又红又肿。
阿退沿着墙根往前走,走了好几个钟头,一个城门都没有出现。
雪埋进了他的膝盖,他冻得浑身发抖,可他还是要走下去。
钟声敲了二十下,他走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
那些城门不翼而飞,阿退沮丧坐在地上,他摸进自己的口袋。
当他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盒烟。
阿退点烟,火是蓝色的,焰没有温度,烟却点着了。
蓝色烟雾盘旋飞舞,遇到满天雪花,转瞬间消融,化作血雨纷撒而下。
阿退的头发红了,衣服红了,眼睛也红了。
他抽进去的是一口冷气,缩进胃里结了冰,肚子鼓得像气球,仿佛随时都要炸开。
他冷得失去知觉,手又摸进另一个口袋,这一次拿出了一瓶酒,像火焰一般炙热的酒。
他喝了一口,脚被烧的跳起来,烈焰围住他的身体,他听到了滋滋的炼油声,闻到了腥臭的焦肉味。
阿退仰起头,一口气喝完,突然躺在地上打滚。
汗水湿透了衣服,他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在雪里翻滚。
他的头刺痛,凶狠扯自己的头发,像野兽一般疯狂,最终拔光了头发,头变成了一片血色。
血顺着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他魔怔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坐在地上刨雪,塞进嘴里吃,吃着吃着他看见了蜡烛。
阿退去点那蜡烛,蜡芯像是铁做的,怎么也点不着。
他向城墙呼喊,城墙撞破了他的头,天地间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萱萱在城墙上,趴在地砖上,一眼一眼寻找。
她找到了一只猫,它呜呜的哭,眼泪被冻住,它哭不出来,只能表情在抽泣。
它独自躲在角落里,用一片树叶蒙住头,身体蜷曲着缩成一团。
萱萱看见它头发乌黑亮丽,长如瀑浪,从城墙上垂下去,深不见底。
它忽然挥动爪子,如剑飞过头顶,咔嚓一声就砍断头发,它向下坠入黑暗里。
猫哭的更伤心,一边走一边哭,眼泪汇成了河。
它沿着河边走,走着走着遇见了一条瀑布,从城墙上跌落下去。
猫哭瞎了眼,没能看到瀑布,所以它错过了机会,一直想下去的机会。
风刮着萱萱的耳朵,顺着城墙溜下去,传来呼呼的回应。
萱萱被锁在城墙上,她忘记了寻找。
她没有想过,如果站在那里向下呼喊,墙根会不会传来同样的回声。
她被猫引走了,不自觉走到一片透明咸湖水,猫跳进湖心,她也跟着跳进去。
萱萱沉入水底,那只猫不见了,她看到了一个人,他长得像阿退。
“萱萱又见到了阿退吗?”
“那不过是我的梦。”
兔子的嘴发苦,脑袋沉痛,下床去找水。
嫣嫣合衣躺在沙发上,脸色虚白,头发压的乱如鸡窝。
“你怎么睡在这里?”
嫣嫣对着他坏笑,指着床说:“你觉得我应该睡在那里吗?”
“你可以不用管我。”
“听说这街上有狼,我怕你会被分了尸。”
兔子倒杯水递给她,她叹息着说:
“其实我就应该躺在床上,这样你醒来就说不清了。”
“你真不怕我是坏人?”
“当然害怕,只不过我还有保命的东西。”
兔子坐在椅子上,目光迟滞,嘴里却是轻声说:
“我很想看看。”
她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人的脸被揉的皱巴巴,制服褪色变黄,双手握着一支枪正在瞄准。
“你是他们派到我身边的卧底吗?”
兔子倒吸一口气,苦笑着说。
“一个月前我还是,现在我和你一样。”
“为什么要走?”
“突然间觉得没意思了。”
嫣嫣笑了笑,望向他又说:
“所以我说我们有一点是一样的。”
兔子想了想,沉声说: “我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嫣嫣点点头,背靠着他的胳膊,脚跷在沙发边沿上,抱着双臂瞧着头顶那只蚊子在灯罩上游走。
“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在想如果危险发生,我的拳头解决不了会怎么样?”
“你恐怕都用不上拳头。”
兔子把胳膊挨向她,两相对比,兔子的胳膊竟然比她的还要细。
嫣嫣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自己解释说:
“所以我才敢那么大胆,才敢对你那么好奇。”
兔子坐在椅子上,叹息着说:“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一切。”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
嫣嫣说完就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连眨都不敢眨。
兔子感到莫名的压迫感,皱眉问:
“我不记得漏掉了什么。”
“我记得昨晚你说过喜欢我。”
嫣嫣聚声一字一字说的清晰,身体坐的板正,表情认真严肃。
兔子脑袋嗡嗡作响,心里咯噔一跳,过了很久才说:
“我喝醉了,记不清了。”
他面色无恙,漠然盯着前方,脸上的肌肉紧绷着。
嫣嫣观察看他的额头、鬓角和脖子,除了闪闪发亮的油光,并未发现明显的说谎汗迹。
嫣嫣失落沮丧,坐在床边垂下了头,指甲抠自己手掌的肉。
兔子身体僵住,手放在膝盖上不敢拿开,因为只有自己知道,手心的汗已经印湿了膝盖。
“外面在唱歌。”
歌声传来,兔子借机站起来,挤出笑容望着她。
“出去看看吧。”
嫣嫣发出幽怨的声音:“我没有心情。”
“你一定会喜欢的。”
兔子拉她的衣服,她扭身躺在了床上。
“世界已过去多少年,如今的你们在哪里。”
兔子靠着墙,唱了这句歌词,声音低沉如闷在瓦罐里,虽然没有跑调,却说不出的别扭。
嫣嫣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不是会唱歌吗?”
她低着头,调侃兔子。
“唱的不好吗?”
兔子挠挠头,尴尬中只能接上一声叹息。
“我从来没听过这么难听的歌。”
嫣嫣坐起来,愁眉散去,笑得花枝乱颤。
“唱歌好听的是阿退。”
嫣嫣突然恳切说:“我想听你把这首歌唱完。”
“那走吧。”
兔子走到门口,嫣嫣跳着脚就奔了过去,然后紧紧挽住他的胳膊,率先一步跨出了房门。
他们来到月光广场,坐在角落石凳上,望着中心那个弹吉他的少年,他在唱着:
“经历着什么的故事,什么样的幸福、伤痛。”
嫣嫣问兔子: “这首歌叫什么?”
“少年。”
“我依然看见那些少年,站在九月新学期操场,仰望着天空清澈的眼神,想着无限的未来。”
“你找到那些想要的东西了吗?”
嫣嫣看着他的手掌,吹了一口气,然后又把它合上了。
兔子伸手在空中,风掠过指尖,他握紧了拳头。
“再也找不到了。”
嫣嫣急冲冲问:
“你还是忘不了这个故事?”
兔子摇摇头,她咬住嘴唇,神情凝重,继续追问他:
“那你为什么沉默?”
“这些不过是一阵风,刮过去会留下痕迹。有些东西却不一样,它们会毁灭……”
戛然而止,兔子不动,没了神情,没了呼吸,好像突然间这个人消失了。
嫣嫣想不明白,也看不出端倪,所以她去找。
她贴近兔子,额头紧紧挨在一起,看到兔子脖子上的那根黑绳子,她用力一扯到了自己手上。
兔子突然跳起来,神色肃杀,决绝怒吼着说:
“还给我!”
他一把夺回,紧紧把珠子攥在手心。
嫣嫣被拉到在地,她第一次看到他这副吃人的表情,心情却好了许多。
“我喜欢它。”
嫣嫣神色笃定,不卑不亢,淡然回了一句。
“今天我依然能感到,那清风掠过的春天。掠过了城市掠过村庄,掠过我们年少、胸膛。”
那首歌还在唱,兔也颓然坐在地上,痴痴看着那个人,看着他少年模样着了迷。
“其实它不重要。”
过了许久,兔子把珠子放到她手心,喃自语道。
嫣嫣望着珠子,幽蓝色的光闪耀着,那条裂纹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就像那条裂纹一样。”
嫣嫣不解的问:“我不明白。”
“你有没有听过骆驼和马的故事?”
兔子仰起头,天空一碧如洗,像一片海,白云都躲在角落里。
马和骆驼仰着脖子,天上有很多星星,它们正在数。
马问骆驼:“你记住了哪一颗?”
骆驼睁大了眼,望过去,望了许久,沉默不语。
骆驼问马:“你在想哪一颗?”
马指着那一颗,在群星中,才眨了一下眼,它就被淹没了。
“天上的星星你认识哪一颗?”
马指出去,发现,发现满空星星,它们都一样,它的手在抖。
骆驼没有回答,它的背很瘦,它为什么缄默。
“骆驼,骆驼呢?”
嫣嫣还疑惑不解,继续追问。
兔子指着天空,问嫣嫣:
“天上的星星你忘了哪一颗?”
太阳在天上,怎么会有星星,嫣嫣没有诧异,她恍然想通了。
她低下了头,不敢看天空,它怕,怕极了。
兔子仰起头,睁大了眼,让阳光刺进来。
他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檐水沿着它一滴一滴往下落。
嫣嫣终于明白他要找的是什么,所以她才会绝望。
他看向嫣嫣时,双眼通红,笑着说:
“这里阳光真刺眼。”
嫣嫣也跟着笑,接了一句:“刺眼也挺好。”
“故事结束了。”
兔子背对着他,慢慢往前走。
“我想一直在这里。”
“你要走了。”
兔子向后挥挥手,一步一步慢慢走远,直到嫣嫣看不清他的脸才回头。
“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叫兔子了!”
嫣嫣朝他嘶喊,他已转入一片屋角后,然后停下脚步,从黑暗里望出去。
嫣嫣站在阳光下,她先是呆了一会儿,没多久就转身沿着石阶往上走,等走到了最上面,她又一步步走下来。
兔子看她如此反复了五次,直到她累的坐在地上喘息,喘着喘着她就笑了。
阳光照着她,那双眼熠熠生辉,脸明媚如春。
兔子看到她戴着那颗珠子,和她白析的脖颈相衬,显得她如此优雅,如此迷人。
冷风吹来,兔子心里的结在抽紧,想到这个,他害怕了,退却了。
她在笑,兔子只能跟着笑。等她脸上没了笑容,兔子依然在笑,直到他看着嫣嫣不断缩小。
那只小鹿渐渐变成猫,猫眨眼成了松鼠,松鼠一瞬间化为蜜蜂,蜜蜂最终变成了一只蚂蚁。
他面前空无一人,看到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突然悲从中来,那块石头又一次沉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