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学最后学期的那些欢乐事
小学步入四、五年级,课业明显紧凑了不少。那个年代的学校实行六年学制,教学模式和如今大有不同,读到五年级时会划分大小班。年级里成绩拔尖、排名靠前的学生,可以直接从五年级升入中学,免去六年级的学业,算是当时寒门学子难得的捷径。母亲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上,时常叮嘱我:“上课好好听讲,争取进大班,早点上中学,少走一年弯路。”我每次都乖乖应声答应,可骨子里依旧贪玩,心里始终放不下两大爱好:画画和猜谜语。从我几岁记事开始,一直持续到二十岁前后,我常年提笔作画,攒下的画纸堆叠起来,几乎能堆满一间小屋。每逢过年过节,村里家家户户都会购置现成的年画装点屋子,唯独我们家与众不同,屋里屋外张贴的,全是我亲手画的山水山河、龙虎骏马、仙鹤花鸟。邻里街坊串门做客,一进门总能看见满墙画作,常常驻足夸赞,随口询问能不能帮忙画一张贴在家里。我向来性情热忱,从来不会推辞,总是乐呵呵答应,尽心为邻里提笔作画,也成了小学末年一段独特的趣事。在我的童年里,除了父母、姐姐和妹妹,还有一位最疼爱我的长辈——五姥爷。他是母亲的亲叔叔,为人憨厚老实、淳朴善良,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识字不多,心思单纯又质朴可爱。他的穿衣习惯十分特别,常年把长衣穿在里面,外搭一件短褂,头发也总是乱糟糟的,不修边幅的模样,常常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趣事,给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添满了欢乐。我至今记得一件广为家人打趣的小事。当年计划生育政策普及,村里的土墙、电线杆上到处都是宣传标语。有一回,五姥爷急匆匆从外面跑回家,语气急切地喊我们:“你们快看街上墙上的字,写着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年幼的妹妹满心好奇,连忙追问:“五姥爷,写这个是干啥的呀?”五姥爷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琢磨半天,认真说道:“那要是谁家一下生了双胞胎,可咋安排?难不成还得硬生生送走一个?”
一家人听完这番天真的揣测,全都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还有一次,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唠家常,我随口说了一句东北常用方言:“那可不。”五姥爷耳朵灵敏,立刻往前凑了凑,一脸认真地问我:“鹏飞,你说的那可不是啥布?有没有的确良料子的?结实不结实?”我忍着笑意,耐心跟他解释这是方言口头禅,不是布料。五姥爷听完恍然大悟,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憨厚的模样格外可爱。在我十几岁那年,我陪着五姥爷第一次坐上了火车,这也是他老人家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坐火车。我们刚在硬座座位坐稳,车厢里就响起了乘务员熟悉的叫卖吆喝:“花生瓜子矿泉水,香烟白酒火腿肠,方便面,脚往里,脚往里!”常年扎根乡村、从未见过世面的五姥爷听得一头雾水,悄悄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小声询问:“鹏飞,这‘脚往里’是啥稀罕好吃的?姥爷兜里有钱,给你买点尝尝。”
他天真的问话一出,旁边座位的乘客当即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憋着笑意,耐心跟五姥爷解释,乘务员口中的“脚往里”,不是吃食,是提醒乘客把伸到过道的脚收回去,避免被售卖小车碰到。一旁的乘务员也笑着搭话,细心跟老人解释。
五姥爷听完瞬间恍然大悟,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笑得浑身发颤,眼眶都笑出了泪水,朴实又可爱的模样,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小学最后的美好时光,就在这一桩桩、一件件温暖又有趣的小事里缓缓流逝。那段岁月,有课业的压力、成长的小烦恼,更多的却是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是往后余生再也复刻不了的纯粹美好,也悄悄埋下了日后难以释怀的遗憾。十九岁的那个春天,最疼爱我的五姥爷永远离开了我,离开了我们所有人。
时至今日,时隔数十年,我依旧清晰记得,五姥爷一辈子节俭度日,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只要兜里攒下几毛钱、几块钱,第一时间就会惦记着我们姐弟三人,总会买来糖果、零食哄我们开心。
他没有渊博的学识,不懂人情世故,憨厚木讷、朴实平凡,却用最纯粹、最笨拙也最温暖的方式,倾尽所有疼爱晚辈。岁月匆匆,世事变迁,数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可五姥爷带给我的温暖与欢喜,那些细碎又温柔的片段,始终清晰鲜活,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