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

作者:孙富荣

苦莲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笑,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天的阳光太好,照在殡仪馆的白墙上,刺得人眼睛发花。她跪在那里,膝盖硌得生疼,耳边是弟弟压抑的哭声,身后站着那个男人,她的丈夫,张德胜。他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脸上却挂着得体的哀戚。亲戚们都说,这女婿有情义。

苦莲没说话。她已经很久不怎么说话了。

结婚五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沉默是成本最低的生存方式。张德胜的巴掌什么时候落下来,取决于他喝了多少酒、牌桌上输了多少钱,或者什么都不取决于,只是心情不好。第一次挨打是在新婚第三个月,她端着汤上桌,洒了一点在他袖口上。那记耳光来得太快,她整个人摔在地上,汤碗碎了,热汤溅在手背上烫出一排红印。

她看着手背上的红印,愣了很久。

后来她学会了看脸色。张德胜进门时的脚步声是轻是重,换鞋时有没有摔鞋柜,甚至呼吸的频率,都成了她判断危险的信号。可这世上没有谁能永远保持警觉,她总有疏忽的时候。疏忽的代价有时候是一拳,有时候是一脚,有时候是一把扯着头发往墙上撞。

女儿满月那天,张德胜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她从饭桌上拽起来,因为她忘了给客人倒酒。她的头撞在门框上,额角肿了三天。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男人嘛,在外面不容易,回家有点脾气正常,你多担待。”

她担待了。她不知道除了担待还能怎样。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大学没毕业就嫁了人,社会经验几乎为零。她的世界里只有两居室的出租屋、哭闹的婴儿、喝醉的男人,偶尔窗台上落一只麻雀,她能看一整个下午。

父母知道她过得不顺心,却不知道顺心到什么程度。每次打电话,她都报平安。母亲问她头上的淤青怎么回事,她说不小心撞的。母亲信了,或者假装信了。做父母的,有时候宁愿信。

然后灾难是一起来的。

父亲查出来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只有四十三天。那四十三天苦莲带着女儿住在娘家,张德胜来过两次,一次是父亲刚住院,一次是葬礼。父亲下葬那天晚上,张德胜喝得烂醉回家,因为她不在、家里没人做饭,把客厅砸了个遍。

母亲是第二年春天走的。心梗,在厨房倒下去的,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苦莲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把散落在地上的芹菜,想起小时候母亲包饺子,她总嫌芹菜馅不好吃。她现在愿意吃芹菜馅饺子了,可再也吃不到了。

父母都没了。

她在父母的老房子里坐了一夜,没有哭。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停不下来。女儿拽着她的衣角喊妈妈,她听见了,但那个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很远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弟弟杜仲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杜仲比她小三岁,在城里做点小生意,结了婚,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姐弟俩从小感情好,父亲临终前把他的手和苦莲的手叠在一起,说你们两个以后要互相照应。杜仲红着眼眶点头,说爸你放心。

那通电话是邻居打给杜仲的。张德胜又把苦莲打了,这次下手重,她的左边颧骨裂了,脸肿得变形。杜仲开车赶过来的时候,张德胜已经出门了,苦莲蜷在卧室角落的地上,女儿缩在床底下哭。杜仲把姐姐从地上扶起来,手指触到她的胳膊,细得像干柴一样。

“姐,跟我走。”

苦莲摇头,说算了,走了又能去哪。

杜仲什么都没说,把姐姐和孩子的东西塞进编织袋,扛上车,发动了车。苦莲从后视镜里看着出租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遥远的一点,消失在夜色里。她没有不舍,也没有解脱,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的疲惫。

杜仲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他和妻子住主卧,次卧堆着杂物。他连夜把次卧收拾出来,给苦莲和女儿住。苦莲把女儿安顿好,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发呆。杜仲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姐,想哭就哭吧。”

苦莲没有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堆在那里,推不动。杜仲又说了一句:“姐,你不欠谁的,不用再忍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关了很久的门。苦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开始是一滴一滴的,后来变成止不住的倾泻。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像是永远流不完似的,把杜仲的半个肩膀都洇湿了。杜仲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摔倒了爬起来不哭,他反而哭得比她厉害一样。

从那天起,杜仲每天下班都会陪姐姐坐一会儿。他不太会说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姐你得想开点,姐你还有我呢,姐为了孩子你也要撑住。有时候他会讲自己生意上遇到的烦心事,讲着讲着发现姐姐在走神,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放心,上网查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资料。他带苦莲去过一次医院,医生开了药,苦莲吃了两天说头晕得厉害,就不肯再吃了。杜仲没办法,只能每天多陪她说说话。

可家里还有另一个人。

弟媳名叫周敏,没有工作,每天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就去打麻将。她长得白净,嘴巴利索。苦莲搬来之前,她和杜仲虽然也有磕碰,但大体上过得去。家里多了一大一小两口人,对谁来说都不是轻松的事,多两个人吃饭,水电费多出一截,客厅里多了一个每天泪水不断,沉默寡言的女人,阳台上晾着别人的衣服,冰箱里多了孩子的辅食。

这些苦莲都知道。她尽量不碍事,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她帮周敏做家务,洗衣做饭拖地,什么都干。女儿也很乖,不敢哭不敢闹,像一只学会了在暴风雨中保持安静的小动物。

但周敏的脸色还是越来越不好看了。

起因是杜仲。杜仲对姐姐太好了,好在周敏看来。他每天下班进门第一句话是“姐呢”,换了鞋就往次卧跑。他和苦莲坐在客厅说话,一说就是一个多小时,周敏一个人在卧室刷手机,听得见外面丈夫的声音温和耐心,是她从来没听过的语气。他给苦莲买药、买补品,周末带孩子出去玩也总是叫上姐姐,一家四口的队伍里,周敏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更让周敏堵心的是,杜仲从来不劝姐姐“回去”。离婚的事情提都没提,仿佛姐姐就这么住下去是天经地义的。房子不大,孩子会长大,生活成本在涨,这些现实问题杜仲好像全不在意。周敏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但她不会当着杜仲的面发作。她聪明,知道这种事不能跟丈夫硬顶,男人在这种事情上轴起来,越吵越糟。

所以她在杜仲不在家的时候说。

那天杜仲下午出去谈一笔生意,苦莲在厨房洗菜,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周敏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嘴里嗑着瓜子,语调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姐,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苦莲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洗菜。

“你说你在这儿住也有段日子了,总不能一直住下去吧。这是我和杜仲的家,我们也要过日子的。你一个外人……”

她顿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外人”这个词有点过了,但没收回,接着说了下去:“你在这儿,我们两口子连个私密空间都没有。杜仲心软,不好意思跟你说,但话得有人说是不是。”

苦莲没有转身,她低着头,一滴水顺着菜叶滴在水槽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自己想想,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在娘家弟弟家里长住,说出去也不好听。你丈夫那边迟早要回去的,总不能真离了吧?离了你带着孩子怎么过?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周敏把瓜子壳吐在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语气缓和了一点,像是给了最后的施舍:“我不是撵你走,我就是让你想想清楚。你也替我和杜仲想想,我们也不容易。”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苦莲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水流冲过她泡在水里的手指,已经凉透了。女儿从客厅跑过来,扯着她的衣角说饿了,她低下头看着女儿的脸,女儿长得像她,眼睛大大的,瞳仁很黑,黑得像两个不见底的深渊。

她把女儿抱起来,抱了很久。女儿觉得疼,扭来扭去让她放下来,跑去继续看动画片了。

那天晚上杜仲回来得晚,到家的时候苦莲已经回了次卧,灯关着,门缝里没透出光。杜仲以为姐姐睡了,没有敲门。

第二天早上杜仲出门的时候,次卧的门还是关着。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时间,赶着去谈事,匆匆走了。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消防队和救护车几乎同时接到报警。

一个中年女人从十五楼的窗户跳了下去,坠落过程中撞到八楼的空调外机,改变了方向,最终落在小区绿化带的灌木丛里。灌木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断裂的枝杈从她的身体里穿出来,血慢慢洇开,渗进泥土里。

物业调了监控。监控显示,早上八点零三分,苦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牵着女儿的手走进了电梯。她把女儿送到了小区门口的幼儿园,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铁栅栏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然后她走回来,走进小区大门,走进单元楼,走进电梯,上了十五楼。

她是自己打开窗的。

后来的事情,杜仲是听邻居和物业拼凑出来的。他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他没有看到姐姐的脸,只看到一只露在白布外面的手,手腕细得吓人,指甲盖上还残留着昨天洗菜时沾的一片芹菜叶。

杜仲跪在警戒线外面,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打了自己无数个耳光,每个耳光都比张德胜打苦莲的更重。他在想,为什么今天早上没有敲门,为什么昨天回来得那么晚,为什么没有听见姐姐在门后无声的告别。

周敏站在人群外面,脸上没有表情。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同事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小区有人跳楼了?

她没有回复。

下午幼儿园放学,老师牵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站在门口,等了好久没有人来接。老师打了苦莲的电话,关机。打了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杜仲的。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只有沉默和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一个沙哑到几乎辨认不出的声音说:“我是她舅舅,我来接。”

小女孩背着粉色的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在想,妈妈今天怎么来晚了。

而十五楼的窗户大敞着,风从那个洞口灌进去,吹起窗帘,像一个张开的、永远等不到归人的怀抱。

苦莲的遗书是后来在次卧床垫底下找到的,写在半张皱巴巴的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让孩子知道她爸爸打过我。”

她到死都在保护别人。只是这世上,再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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