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7年确诊阿尔默茨海默症,老妈失智已经第八个年头。11月底,带她去上海见了三姨,老妈还在世唯一一个同辈亲人,回来刚好一个月,在养老院就摔断了右腿胫骨头,肋骨也断了一根。
当得知她又一次骨折,心里一沉。因为我曾听说过有个说法,髋关节骨折将是人生最后一次骨折。
请了假回去,她又一次躺在同一个医院的病床上,眼神迷茫。老妈定定神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大、女、儿。“便再没说话,一颗眼泪淌下来,落在枕边。在这之前,老妈有好多次已经记不得我是谁,也记不起自己最亲的三姐,这一次她认出我来,让我百感交集。
推出病房检查的路上,刚走到电梯边,她忽然失去了意识,我大声叫“妈!妈!妈!“摇她,也没有回应。护士冲过来拍打她的脸颊,没反应,又翻开眼皮用小手电照她的瞳孔,说了句:“没有瞳孔反射。“又继续拍她的脸,呼叫她的名字,她还是没有意识。
男医生这时也跑过来试图帮忙抢救,还好老妈还测着心电,一切指标看着都挺正常,只是没有任何回应。
看着老妈没有反应的样子,我在她耳边叫她:“妈,快回来,妈,快回来。“老妈耳聋也很多年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只是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我希望她能感应到我在叫她。
检查停止,从电梯口调转推车,医护人员先暂时把她推回病房。不知为什么,老妈回到病房里,就清醒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听说刚去医院时,她大吵大闹,对所有接近她的医护人员拳打脚踢,人人都挨了她的打,为了不让她骨折错位,医院不得不束缚她的手。我把手写板写上:你骨折了,需要静养,右腿不能动,其他都是好的,你要好好吃饭……她安静地看着那些字,看一句点点头,我再写下一句,她便不再挣扎吼叫了。陪她住院的那些天,她几乎没什么吵闹,只是不好好吃饭,也拒绝吃药,喂到嘴里的食物和药,也要吐出来,一遍遍地重复:死了吧,死了好。
奇怪的是,如果我离开,护工阿姨喂饭,她却能张大嘴巴大快朵颐,让我想不通。后来,到了饭点儿,为了能让她多吃点东西,我只好背上背包,假装离开,等她吃了,再悄悄回来。
我想不明白,她是真没有求生意志了,还是只想让我担心她呢?老妈现在的内心戏,我是真不懂。
人过半百,53岁了,我还是搞不懂自己的老妈,迷一样的老妈妈。也许她已经忘记了我,也许她也不会爱了。
但是,我想,即便失智晚期,在有些时刻,老妈依然心存美好,就像那一次陪她一起看满月。冬夜里,她流下的眼泪,虽然冰冰凉,但我愿意相信,在老妈心里的某些角落,还保留着温暖的温度。
我很好奇,失智多年的老妈,忘记了哪些事,留下的记忆,又是什么事呢?
有时我在疑惑,老妈没逻辑“作”的时候,究竟是失智的状态,还是明白的状态,如果她明白,那她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有那么一刻,我在想,是不是老妈其实是明白的,会不会她想用这种没有逻辑的行为,故意让我们厌烦她,这样,她百年之后,我们就不会对么难过。
零碎记下这些片段,说不定以后自己到了母亲的年纪,才会参透其中玄机吧。
------------------
今天,得到一个开心的消息:之前记录的《无声的满月》要以合集出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