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吃完饭刚过六点，和母亲散步在外婆家附近的河边小路上，天已经灰暗到伸手只能窥见五指轮廓。闲聊中瞥见一个瘦小的人影，大约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头发和衣服都散乱着，木木地蹒跚向前。我们都没太在意，只觉得这农村小孩大晚上出门也不带个手电有些危险。
不到两分钟，一个手持微弱灯火的阿婆迎面快步朝我们走过，透过暗淡的灯光我感觉她神情似乎有些急切，嘴上喃喃地，仿佛想说些什么。
大约又走了百余步，我们折道而返。走到一条通向几户人家的岔路旁便听到一阵叫喊，门口是那阿婆的身影，“喊你五六点要归家，就要去搞（玩），死女子！恁夜了上哪瘩去找恁牛，这下要上哪瘩找！死女子！喊你五六点要归家……”
原来刚才那个木木的小女孩是阿婆的孙女，可能因为下午放牛时贪玩没看住，让牛给丢了，两人刚才满世界在找牛。我打开了手电，环顾四周，只有一片寂静的田野，远处是深山。这么暗的天，田地那么广阔，该上哪去找啊！七八千块一头的牛是农家人最重要的身家，犁地、养家全靠它，养大一头牛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小孩子丢了牛一定吓坏了，大晚上灯也没拿，打着黑到处找，没有找到要被家里大人骂死的。母亲讲起自己小时候丢了牛的小孩是要被大人吊着打的，我颤了颤身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婆又喝着：“死女子，快找到那把大灯来，快找到那把大灯来！”小姑娘一声也不敢吭，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回过神来。小时候写过的一则作文题目在此刻浮出脑海——假如我是百万富翁——我定有底气冲过去放下一笔钱好补偿他家的损失，小孩太可怜了，阿婆无处出气只能咒骂，这是同样可怜的。
已经完全没有散步的心情，打着灯一路扫视，真希望下一个灯光指向的地方就是那头失踪的牛。牛儿啊牛儿，你快出来吧……
一路走到头，终了还是没有见到。大片的田地里都不见牛影，保不齐牛已经窜上山林了。母亲推测婆孙俩今晚可能还要往山上摸一阵，就算今晚不找也不可能睡得着了，明天天不亮就得起身进山搜寻。
十一二岁，有些孩子会弹钢琴、绘画、甚至出了第一本书，他们精通智能手机、网络游戏，出入麦当劳、游乐园和电影城，参加各种春游秋游、班级活动;这里的孩子则普遍刚上一二年级、大字还不识几个，日常早起烧柴做饭，散学赶回家放牛洗衣。然而，所有孩子的眼睛是一样的清澈、纯净。
我打心底保佑这村子里所有的孩子能多一份健康和快乐。
（2018年1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