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青竹坞常年锁着雾。
湿冷的山岚穿林而过,浸透竹舍的每一寸角落,寒凉入骨,岁岁如此,从无例外。
谢疏寒拢紧身上素白的厚棉袍,指节泛着常年不褪的青白。寒毒盘踞经脉数年,晨昏时分最是磨人,心口翻涌的冷意顺着骨缝蔓延,连抬眸的力气都轻浅稀薄。他斜倚在窗边竹榻上,睫羽垂落,掩去眼底常年的倦怠与荒芜。
这深山无人造访,三年来,风声、药声、落竹声,便是他全部的人间。
直至山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踏叶声响。
很缓,很稳,带着一路跋涉的疲惫,碎开了整座山的死寂。
谢疏寒本是懒于过问的。可那脚步声渐近时,忽的一声极轻的踉跄,伴着男人压下去的一声低喘,细碎得几乎听不真切。
片刻后,竹门被轻轻叩响。
力道极轻,温驯有礼,不像山客莽撞,也不似俗人急躁。
“冒昧叨扰。”门外人声清润,裹着一路山风的沙哑,温柔得很妥帖,“在下寻药误入山中,天色昏沉,只求借片刻歇脚,不敢久扰。”
谢疏寒静默须臾,缓起身。
久病之人身形单薄,起身时微微虚晃,他抬手扶了一把窗框,才稳下身形。指尖触到微凉竹木,心底依旧是常年的寡淡死寂,只是今日,竟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好奇。
他抬手,拉开竹门。
雾气顺着门缝涌进来的一瞬,撞进一双温和澄澈的眼眸。
门外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负竹药篓,衣摆沾着湿泥枯叶,是常年奔走山野市井的模样。眉眼干净柔和,眼底盛着风尘,却无半分戾气,是被人间苦磨过,却依旧温良的模样。
是温景砚。
他望见开门人的刹那,脚步微顿,眸光轻轻一凝。
眼前人太白了。
肤色是久病养出的、近乎透明的白,唇色浅淡,睫羽极长,静静垂着,眉眼清冷疏离,像山雾凝成的人,不沾半点烟火。风一吹,鬓边碎发微动,单薄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融进竹雾里。
温景砚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谢疏寒亦抬眸,淡淡落在他脸上。
视线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微怔。
山野终年孤寂,他早已忘了,人间竟有这般温柔干净的眼神。
“进来。”谢疏寒声线偏凉,体弱带起一丝轻哑,语调平静,却难得的没有逐客之意。
温景砚低头颔首,侧身踏入屋内。
狭小竹舍满是清苦药香,炉火静静燃着,一点暖光落在地面,堪堪驱散些许阴冷。他依言落座,指尖接过谢疏寒递来的粗瓷温水。
指尖相触的刹那极短。
微凉的指尖,碰上他常年抓药、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
一瞬的温差,像细电流轻轻擦过,两人同时下意识收手。
温景砚耳尖极轻的一热,连忙垂下眼,捧着水杯小口抿着,不敢再随意抬眸窥探。方才那一触太过仓促,却清晰得过分——这人的手太冷了,冷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他行医多年,一眼便知,是沉疴旧疾,常年畏寒体虚,无人照料,硬生生熬出来的寒凉。
谢疏寒亦是指尖微麻,静静收回手,拢回袖中。
他常年独居,从不与人近身接触,方才无意一碰,竟是数年未有过的温热触感,烫得人心尖轻轻一颤。
屋内安静得只剩炉火噼啪轻响。
温景砚喝完水,便欲起身告辞,不愿打扰这避世之人的清净。可他刚站起,窗外晚风卷着寒霜扑来,他肩头衣衫被风掀起,忍不住微微一颤。
谢疏寒抬眼,目光落在他沾着露水的发梢、冻得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明明自己一身病痛寒凉,心却莫名软了一瞬。
“山中暮寒,夜路难行。”他轻声开口,眸光浅浅落在他身上,“留一宿,明日再走。”
温景砚猛地抬眸。
四目再次相对。
对方眼底没有试探,没有疏离的厌烦,只有一片安静温和的包容。漂泊半生,他走遍大江南北,看人冷眼、受人排挤,早已习惯人情凉薄,从未有人这般,不问来路、不求回报,轻易予他温柔栖身之地。
他心口轻轻发酸,垂眸低声道谢:“多谢先生。”
夜色渐沉,竹雾封山。
一室药香温柔,两个孤苦半生的人,隔着半尺炉火,静静落座。目光偶尔无意相撞,又各自慌忙错开,心底荒芜的角落,都在无人知晓的瞬间,悄悄落进了第一寸陌生的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