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汉灵帝无论正史、野史,甚至文学、评注中,皆以昏君著称,无一例外。
诸葛亮即在其《出师表》即有‘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之语。可谓是对灵帝最为出名地「定性」。但客观分析,以诸葛亮之立场,此语不过是对刘备集团政治立场的一种正名,类似「清君侧」的表态而已。
以此对灵帝「定性」,佐证其昏庸,实则毫无意义。
然真相往往深藏于历史文献的字隙之间。
东汉末,名将盖勋即云,「吾数见上,上甚聪明,但拥蔽于左右耳……」即灵帝此人十分聪慧,只是受到左右蒙蔽而已。盖勋所云并非凭空捏造,实有一定依据。
譬如,灵帝为后世所诟病的「党锢之祸」。
参考史实,党锢之祸起于建宁二年(169),此时的灵帝登基刚满一年,年龄不过13岁,在如此情形下被宦官集团「拥蔽」的概率极大,亦属常情。
但聪明之人又岂会被长期蒙蔽而不自知。
然而「党锢之祸」却是一直持续至光和七年(184)的黄巾起义爆发,此时的灵帝早已是而立之年。
至少有一点盖勋是正确的, 即灵帝十分聪慧,且早慧。
参《后汉书·灵帝纪》所载,“时中常侍吕强言于帝曰:“党锢久积,若与黄巾合谋,悔之无救。”帝惧,皆赦之。”
换言之,即使面对黄巾爆发,灵帝亦不愿赦「党锢」。后经中常侍吕强劝谏,灵帝恐士族与黄巾合谋,不得已而恨恨作罢,赦天下党人。
以此推之,「党锢」之举应是灵帝借宦官之手,而有意为之。
东汉自章帝刘炟31岁早逝,导致其子和帝刘肇即祚幼弱,登基之时年仅10岁。主弱臣强之下,太后则借机临朝称制,窦戚自此专总权威。和帝亲政后,唯依靠宦官扫灭窦氏,打压士族气焰。
至此,宦官集团与士族集团之间便争斗不断……
后和帝步其父后尘,驾崩时年仅27岁。而诸多皇子大都夭折,唯幼子刘隆可继大统。
然则刘隆不过出生百日,太后邓氏顺理秉政, 然而殇帝刘隆登基仅220天又悄然离世,成为中国历史上寿命最短的皇帝,史称‘八月皇帝’。太后邓氏等,又密谋册立13岁的刘祜为帝。
后安帝刘祜亲政,皇后阎氏乱政,宦官与士族斗争愈加激烈。
刘祜崩后,阎氏欲临朝称制,废刘祜独子济阴王刘保,立刘懿为帝。然而婴帝刘懿在位206天便病逝。借此之际,十九名宦官头目合力发动宫变,拥立11岁的顺帝刘保。
后宦官更是与外戚梁氏勾结,开始了长达20多年的梁氏专政……
顺帝30而薨,年仅2岁的冲帝刘炳继位,半年夭折。梁冀再立8岁的质帝刘缵,因不满梁冀跋扈而被其毒杀,后梁冀又立15岁桓帝刘志。
桓帝做了13年的傀儡皇帝,方才借机纠合宦官灭梁,至此宦官专权。
刘志36岁驾崩后,皇后窦妙亦欲临朝称制。方有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密谋铲除宦官……
总而言之,东汉新帝登基之初的首要任务皆需依靠宦官,清除外戚势力。
所以,如果将「党锢」套入整个东汉历史,灵帝之举并无不妥。毕竟所谓‘党锢之争’,不过是宦官集团与士族集团百年争斗之延续。而外戚势力不过是士族门阀的堂前代言而已。
然对于皇帝而言,宦官对比士族门阀不过是小害,且绝非危言耸听……
士族门阀自东汉建立后,便得以迅速膨胀、扩张。
首先是强宗大姓的士族化,其次士族通过政治优势,积累家族财富,形成豪族。开始出现‘累世经学’与‘累世公卿’,进而逐渐形成所谓的‘门阀’。
随着时间推移,士族豪强的势力不断扩张。有的更是历仕各朝,数世不衰,且支脉众多,地域分布遍及海内。
参《后汉书·仲长统传》载,“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
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
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伎乐,列乎深堂……”
又如大将军梁冀,将东起荣阳,西至弘农,南到鲁阳,北达黄河、淇水近千里土地占为林苑。搜刮财物折成钱币,高达30多亿,约当于朝廷半数财税。
士族豪强占据大量的土地,形成完全自给自足的大地主田庄经济,拥有大量的宾客、徒附、奴隶,以及私人武装,平时看家护院,闲时操练军事,战时则可出征打仗。
更为骇人的是,士族豪强通过垄断书籍与知识,引导舆论、批判善恶,将自己书写、伪装成历史的受害者,如同‘党锢之争’一般……
几千年来,士族集团掌控着话语权,费尽心机地为自己添功累德,且在轻描淡写之间,引领着价值导向,默默地将士族集团放在了「正义」的一方。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抨击、点评那些历史对立者。
就灵帝而言,士族门阀不可否认成为最终的胜利者……然则政治场上从来没有所谓的正义,有的只是利益的角逐。
纵观华夏历史,东汉皇帝早夭的比例亦历史独有;而导致并保持这种闭环模式的幕后黑手,即是士族集团。上文尝有提及,东汉自章帝始,皇后世世出于窦、邓、阎、梁诸门世族。
当年桓帝废邓皇后,欲立田贵人时,陈蕃就曾以“田氏卑微,窦族良家,争之甚固”迫使桓帝立窦妙为后。
如果灵帝不迅速以「党锢」先发制人,恐同样将面临被外戚集团架空,甚至生命威胁。
故而「党锢之祸」绝非灵帝的昏庸无道,相反此举是灵帝用以打击、压制世家豪族、士族门阀迅猛扩张的有效手段。
更是灵帝继承皇位、稳定皇权,打破士族制约的重要政治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