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摔在青石板上时,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那不是错觉——是血。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滑落,在石面上砸出一朵暗红的小花。他没动,右手还死死压着胸口那块焦黑的竹片,像是护着最后一丝命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麻,像是有人拿冰锥子往骨头缝里戳。头顶有东西嗡嗡转,几把飞刀模样的法器悬在半空,刀尖齐刷刷对准他眉心,寒光流转,仿佛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将他劈成两半。
他眨了眨眼,视线总算稳住。
眼前是个集市,摊子挨着摊子,旗幡招展,叫卖声乱成一锅粥。糖油饼、灵菇汤、符纸灯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烟火气浓得呛人。可没人看他。那些摊主低头忙活,切菜的切菜,画符的画符,连个眼角余光都不肯施舍。仿佛他只是不小心滚出来的一袋废铜烂铁,碍不着谁的眼,也引不起谁的兴趣。
但法器不会骗人。
他慢慢撑起身子,左臂护腕烫得像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皮肤几乎要裂开。刚才那一路上,道台被空间乱流撕得七零八落,如今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被人拿钝刀来回锯,疼得他额角渗汗。他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才清醒几分。这不是幻境,也不是梦。这是天穹界——那个传说中由上古阵法维系、隔绝幽冥与人间的禁地。
“收不住。”他低声说。
不是自言自语,是给体内那股躁动的道韵听的。玉简贴着脊梁骨,微微震颤,像是闻到了什么熟人。他记得楚河最后的话——“道在……” 可话没说完,人就没了。一道紫雷从天而降,将传功殿劈成齑粉,连同那位曾指点他十年修行的老者,一同埋葬在断瓦残垣之下。
他闭了闭眼,改用九宫步的流转方式压气,一圈圈把外泄的波动往丹田里绕。刚松一口气,头顶那几把飞刀突然齐齐一抖,嗡鸣声拔高了三度,竟似感应到了某种禁忌气息。
“又来了。”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这地方不对劲。他的道韵本该残缺,毕竟楚河死后,传承断裂,玉简虽存,却如无根之木。可在这儿,像是钥匙插进了老锁眼,咔哒一声,满街的法宝全醒了。一个卖符的老头猛地抬头,手里的黄纸啪地自燃;隔壁摊上的铜铃自己响起来,连成一片,叮叮当当,像在报丧。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七根石柱从街角破土而出,粗如巨蟒盘踞,表面刻满晦涩符文,紫光升腾,结成半球形的罩子,把他圈在中间。他退了两步,背抵上一家药铺的墙,掌心蹭到一块刻字木牌——“宁医死人,不医活狗”。
他愣了下。
这字迹……有点熟。瘦硬如枯枝,转折处带钩,像极了小时候在马厩边见过的那块旧匾。那时他还小,楚河总说:“别信写这种字的人,他们心里有鬼。” 可现在,鬼还没见着,他自己倒先被当成鬼抓了。
没等细想,空中传来一道机械音,冷得像冻了百年的铁:
“检测到道德吸纳术波动,执行清除程序。”
“我他妈哪来的‘道德吸纳术’!”他吼了一声,抬手就想撕符,可道台空荡荡的,连个火苗都点不起来。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真元滞涩难行,唯有那玉简仍在震颤,越来越剧烈,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光柱从天而降,直劈脑门。
他缩肩侧身,知道躲不开。这种阵法专克逃命手段,越是运转身法,越会加速阵眼锁定。他曾听楚河讲过:“天穹界的‘清秽阵’,不杀凡人,只诛异类。若你听见钟声,说明它已判定你是‘非人’。”
闭眼等那一击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剑光。
白得晃眼,从斜上方斩下来,不偏不倚劈在阵眼石碑上。轰的一声,紫光炸开,石柱崩了一根,其余六根也跟着黯淡下去,像是被打断了呼吸。
烟尘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沾了灰也不换,袖口磨得起毛。手里拎着一把断了穗的长剑,剑身窄得像条线,却能把整座阵法劈出豁口。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陆无尘眯眼看了两秒,认出来了。
裴玉衡。
青阳宗那场大战里,这人站在虚空上,一剑逼退楚河,傲得像根插进云里的旗杆。后来听说他叛出了玄霄宗,再没消息。怎么偏偏在这儿碰上?
裴玉衡走到他面前,没说话,只伸手。
“跟我走。”
声音比想象中低,也不冷,就是那种“这事没得商量”的调子,不容置疑,也不解释。
陆无尘没动。
他盯着对方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旧疤,像是被剑刃反噬留下的。他又扫了眼那把剑。剑穗断了,可断口处露出一截布条,褪了色,边角磨损严重——和他左臂护腕上的麻布,纹路一模一样。
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布……是祖母留下的。当年她临终前亲手缝进他旧衣里,说是“能挡灾”。后来马厩大火,那件衣服早该化成灰了。楚河偷偷把它剪下来,缝进了护腕内衬。这秘密,除了他和楚河,无人知晓。
怎么会在裴玉衡身上?
“你认识楚河?”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裴玉衡收回手,目光落在他护腕上,停了两息,才点头:“不止认识。”
“他死了。”陆无尘嗓音哑了,“就在你走后半年。一道紫雷,劈碎了传功殿。我没来得及救他。”
裴玉衡没接这话,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片,递过来:“这是东市口的通行令。没有它,天穹界会把你当成幽冥探子,下一波阵法启动,你就不是被劈,是被炼——魂魄抽离,永镇地脉。”
陆无尘没接。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裴玉衡把青铜片塞进他手里,动作干脆,“我只是还债。”
“还谁的?”
“一个死在传功殿地底的人。”裴玉衡终于抬眼看过来,眸光深得像井,“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到了天穹界,别信任何人,包括我。但如果你还戴着那块布……就带你去见一个人。”
陆无尘手指收紧,青铜片硌得掌心发疼。
“谁?”
“卖糖葫芦的老头。”裴玉衡转身就走,衣角拂过尘土,“他说你欠他一串糖葫芦,三钱甜的那种。”
陆无尘站在原地,没动。
风卷着糖油饼的香气扑在脸上,可他只觉得冷。那老头……空老临死前提过的。天穹界·东市口,甜不过三钱。原来不是玩笑,是一道接头暗语。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青铜片,又摸了摸护腕。布面还在发烫,像是在催他。
“你等等。”他追上去两步,“楚河到底跟你说过什么?”
裴玉衡脚步没停。
“他说你迟早会来。”
“还说——”
“你听得见道的声音。”
话音落时,人已走出十步远。
陆无尘站在原地,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昏迷前听见的那句“道在……”,还有陶罐里传出的诵经声。那些碎片,好像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他曾以为那是幻觉,是濒死时的耳鸣。可现在想来,那声音清晰得不像来自外界——更像是从他体内某个角落响起,如同沉睡千年的钟,在等待被唤醒。
他抬脚跟上。
街角拐过去,人流渐稀。路边摊开始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几间低矮的石屋,墙上画着古怪符文,像是某种禁制标记。空气变得干燥,带着一丝铁锈与陈年香灰混合的气息。裴玉衡走得极稳,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仿佛脚下有看不见的尺子量着距离。
走到第三间屋前,他停下。
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下坐着个老头,正低头串山楂果,竹签扎进果肉,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老头抬头,咧嘴一笑,缺了颗牙。
“来了?”
“三钱甜的,正好最后一串。”
陆无尘怔住。
那笑容,那语气,甚至那缺牙的位置……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可这不可能——空老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尸骨埋在北岭荒坡,墓碑都被雷劈成了两半。
“你是谁?”他低声问。
老头没答,只是把糖葫芦递过来,红艳艳的果子裹着晶莹糖壳,甜香扑鼻。
“你不吃,也得拿着。”老头笑着说,“不然,你怎么证明你记得‘甜不过三钱’这句话?”
陆无尘接过,指尖触到糖壳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窜入心口,玉简猛地一震,仿佛与某种古老频率产生了共鸣。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见面。
这是验证。
一场跨越生死的接引。
而这场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