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伤营晨话
粮草仓库被烧后的第三天,监军刘谨站在伤兵营的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营帐里飘出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合着汗水和呻吟声。
这是刘谨最不愿意来的地方——他见过朝堂上的钩心斗角,见过刑场上的斩首示众,但没见过这么多血肉模糊的活人挤在一起,等待死亡或康复。
但他必须来。
因为李承岳在那里。
无鞍斥候队完成百里袭营后,所有人都带了伤。
王顺腿上中了一箭,赵四胳膊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燕七肩膀上的贯穿伤最重,箭头带着倒钩,取出来时扯下了一块肉。
阿史那没事,但他的马追风腿伤加重,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
承岳伤得最轻——只有几处擦伤,但他坚持留在伤兵营照顾队友和马匹。
他说,这是队长的责任。
刘谨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伤兵营分两部分:左边是人,右边是马。
这是赵将军特批的,因为无鞍斥候队的马匹也需要治疗,而且它们只听自己主人的话。
承岳正蹲在燕七的床边,给她换药。
少女脸色苍白,咬着布巾,额头上全是冷汗。
箭头取出来已经两天了,伤口还在渗血。
“忍着点,”承岳说,“药有点刺激,但能防化脓。”
燕七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换完药,承岳走到马匹那边。
赤影站在那里,身上也有几处擦伤,但都结痂了。
它正低头舔舐老伙计的伤口——老伙计腹部那道刀伤很深,虽然缝合了,但恢复得很慢。
夜风、飞雪、追风也都带了伤。
五匹马,五个人,全都挂彩。
刘谨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京城时,听文官们议论边关战事,总是轻描淡写——胜了是“将士用命”,败了是“指挥失当”。
数字而已,伤亡数字,杀敌数字,粮草消耗数字。
但在这里,数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马。
他们身上带着伤,眼睛里带着痛,却还在坚持。
“监军。”
承岳看见了他,起身行礼。
刘谨摆摆手:“不必多礼。本官……来看看你们。”
他走到燕七床边,少女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他按住:“躺着吧。”
“谢监军。”
刘谨看了看她的伤口,又看了看其他伤员。
他不懂医术,但看得出这些伤有多重。
“大夫怎么说?”
他问承岳。
“王顺的箭伤没伤到骨头,养一个月就能好。赵四叔的刀伤深,但老赵叔身体硬朗,能挺过来。燕七……”
承岳顿了顿,“燕七的伤最麻烦,箭头有毒。”
“毒?”
“不是剧毒,是北狄人常用的污毒——箭头在粪便里泡过,伤口容易化脓。大夫说,如果三天内烧不退,可能要截肢。”
刘谨脸色变了。
截肢,意味着这个十几岁的姑娘这辈子就废了。
“没有别的办法?”
“大夫在试几种草药,但效果不好。”
承岳的声音很低,“我们缺药。关内储备的药材本来就不多,这半个月伤员太多,快用完了。”
刘谨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离开京城时,兵部尚书拍着他的肩膀说:“刘谨啊,你去北关,重点是督促守军严守关隘,不要轻启战端。至于粮草军械,朝廷自会调度。”
朝廷的调度在哪里?药材在哪里?
“马匹呢?”
他转移话题。
“老伙计的伤最重,可能要养两三个月。夜风和飞雪的伤不碍事,十天半个月就能好。追风……”
承岳看向那匹枣红马,“它的腿伤是旧伤复发,以后可能不能长途奔袭了。”
“那它……”
“阿史那说,就算不能打仗了,也要养着它。”
承岳说,“它是伙伴,不是工具。”
刘谨走到赤影面前。
马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不像其他马见生人会警惕或畏惧。
“它好像不怕人。”
刘谨说。
“它见过太多人了。”
承岳抚摸着赤影的脖颈,“好的坏的,都见过。所以它懂得分辨。”
“分辨什么?”
“分辨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谁值得信任,谁需要防备。”
刘谨若有所思。
他在朝堂二十年,自以为懂得人心,但现在看来,还不如一匹马。
“李校尉,”他突然说,“本官有个问题。”
“监军请问。”
“你们这次行动,烧了北狄人的粮草,但自己也伤亡惨重。值得吗?”
承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
伤兵营外,士兵们正在操练,号子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监军,”他转身,“您知道北狄人为什么选在冬天进攻吗?”
“因为……冬天草枯,他们的马没吃的,必须南下抢粮?”
“这是一方面。”
承岳说,“更重要的是,冬天我们的援兵难到。大雪封山,道路难行,朝廷的援军至少要开春才能到。而北狄人是游牧民族,习惯在雪地作战。他们想趁这个窗口期,一举拿下北关。”
刘谨点头:“这个本官知道。”
“但我们烧了他们的粮草,情况就变了。”
承岳走回帐篷,指着地图——那是他画在羊皮上的简易图,“北狄大军八千人,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他们原本储备了至少半个月的粮草,被我们烧掉一半,现在最多撑七八天。”
“所以他们要么加紧进攻,要么撤退?”
“对。但加紧进攻需要更多粮草,撤退又会被其他部落嘲笑,动摇北狄可汗的威信。所以他们现在进退两难。”
刘谨明白了:“所以你们争取了时间。”
“不止时间。”
承岳说,“还打击了他们的士气。后方粮草被烧,前线士兵会恐慌,会质疑指挥官的能力。而且,我们还证明了一件事——他们的防线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可以来去自如。”
这时,赵四咳嗽了一声。
老斥候醒了,挣扎着坐起来。
“赵四叔,你别动。”
承岳走过去。
“没事,”赵四声音沙哑,“躺久了骨头疼。”
他看向刘谨,咧嘴笑了,“监军大人也来了?我这伤兵营蓬荜生辉啊。”
刘谨勉强笑了笑:“赵校尉好好养伤。”
“养,肯定养。”
赵四说,“养好了还要跟北狄崽子干呢。对了队长,外面情况怎么样?”
承岳简单汇报:“北狄人昨天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被我们打退了。他们好像在调整部署,投石车往前挪了半里。”
“挪了半里?”
赵四皱眉,“那就在最大射程边缘了。他们想干什么?强攻?”
“可能。”
承岳说,“粮草被烧,他们拖不起。”
王顺也醒了,少年腿伤疼得厉害,但硬撑着不哼声。
他听见对话,插嘴说:“队长,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出去?”
“先把伤养好再说。”
“我没事!”
王顺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躺下。”
承岳按住他,“仗有你打的,不急这一时。”
刘谨看着这些伤员——伤成这样了,还想着打仗。
他不知道该敬佩,还是该悲哀。
“监军,”燕七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京城……京城是什么样的?”
刘谨愣了愣:“为什么问这个?”
“我爹说,京城很大,房子很高,街上人多得挤不动。”
燕七眼神有些迷离,可能是发烧的缘故,“他说等我立了军功,就带我去京城看看。可是……”
她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我现在这样,还能去吗?”
刘谨喉咙发紧。
他想起京城——确实很大,房子很高,街上人挤人。
但那里也有勾心斗角,有尔虞我诈,有这些边关将士想象不到的黑暗。
“能去。”
他说,声音有些干涩,“等你伤好了,本官……我亲自带你逛京城。”
燕七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谢谢监军。”
刘谨突然觉得,自己这趟北关之行,也许不全是苦差。
至少,他看到了真正的将士,真正的情义。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
很快,一个传令兵跑进来:“李校尉,将军召见。”
承岳对刘谨行礼:“监军,末将先去。”
“去吧。”
承岳离开后,刘谨在伤兵营里又待了一会儿。
他看着大夫给伤员换药,看着马夫给马匹喂草料,看着这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生命。
最后,他走到赤影面前。
马正在吃草,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吃。
“你救过很多人,对吧?”
刘谨轻声说,“也包括李校尉。”
赤影甩了甩鬃毛,像是回应。
“本官……”
刘谨顿了顿,“我以前觉得,马就是牲畜,是用来骑的、用来拉车的。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马,比人还懂情义。”
赤影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慰。
刘谨笑了。
他摸了摸赤影的脖颈,皮毛光滑,体温温热,能感觉到下面血管的搏动。
这是活生生的生命,不是兵册上的数字,不是朝堂上议论的“军马损耗”。
“好好养伤,”他说,“你们还要继续打仗呢。”
他离开伤兵营时,阳光正好。
关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士兵们还在操练,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刘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不再是一个只会念兵书的监军,他看见了战争的残酷,也看见了战争中的情义。
他看见了数字背后的人,看见了制度之外的马。
回到住处,他摊开纸笔,开始写奏折。
不是催促进攻或撤退的奏折,是请求调拨药材、粮草、御寒衣物的奏折。
他用最恳切的语气,描述了边关的艰难,描述了将士的伤亡,描述了那支特殊的无鞍斥候队,和那匹特别的马。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走到窗前。
远处,伤兵营的帐篷在阳光下泛着白色。
那里躺着为这个国家流血的人,还有马。
而他,要为这些人,这些马,争取他们应得的东西。
这也许不是一个监军“应该”做的事,但这是一个人应该做的事。
刘谨回到桌前,继续写。
这一次,他的笔迹格外坚定。
而伤兵营里,承岳回来了。
他带来了新消息:北狄人可能要在明天发动总攻。
“大夫说,燕七的烧今晚如果不退,就危险了。”
一个老军医低声对承岳说。
承岳看着燕七苍白的面容,握紧了拳头。
“用最好的药,”他说,“不管多贵,不管多难找。”
“可是……”
“没有可是。”
承岳的声音很冷,“她是我的人,我必须救她。”
老军医叹了口气,转身去配药。
承岳走到赤影身边,抱住它的脖颈,把脸埋进鬃毛里。
“我们会赢的,对吧?”
他低声说。
赤影没有回答。
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个承诺。
帐篷外,天色渐晚。
又一个漫长的夜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