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7 静默生光
人生在世，总有些时刻，会觉得周遭的声音忽然都静了下去。不是世界失了声，是自己的心，沉沉地往下坠，将一切喧嚣都隔绝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江南的梅雨天，不见瓢泼的雨，只是那样湿漉漉、沉甸甸地笼罩着你，从衣衫浸润到骨子里去。辩解么？向谁辩解呢？怨尤么？又怨得了谁呢？到头来，不过是徒然惹人侧目，连自己那点最后的体面，也要失掉了。
挫折如砺，向内寻根，当风雨来袭，不向外抱怨，而是沉默转身，在内心深处寻找答案。于是，便只有沉默。这沉默，起初是坚硬的，带着棱角，梗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磨得生疼。它是一道自己筑起的、与外界隔绝的墙。墙外是依旧的车马人声，是旁人的欢笑与热闹；墙内，却只有自己，对着那一地无从收拾的狼藉。渐渐地，这沉默被那无言的痛楚浸泡得软了，化了，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喧嚷落在井口，便都失了回声，只余下一片幽邃的、向内的寂静。这时候，人才算真正地静了下来，才开始学着不再用耳朵，而是用心，去听那内在的、细微的声响。
既是向内去了，便自然地想寻个依托。于我，便是那满架的书，与一支秃笔了。笔墨为筏，渡己渡心，将委屈与沉思倾注于阅读与写作，让文字成为洗涤灵魂、梳理思绪的方舟。
书是极好的去处。那些泛黄的纸页里，藏着一个更为广袤而宁静的世界。随手翻开一册，便像是推开了一扇门，能将那逼仄的、令人窒息的现实暂且关在身后。读得进去时，便浑然忘我，与古人神游；读不进去时，只看着那一个个齐整的墨字，也觉得心安。它们那样安静地排列着，不争不辩，仿佛在说，人世的悲欢，千百年来大抵如此，你所经历的，前人早已写过，后人也将继续。这般想着，心头那点自以为天大的委屈，便被这历史的、书卷的清风，吹得淡了些，散了些。
然而书到底是别人的言语，隔着一层。待到心潮又被那说不清的愁绪涌起，书也读不下去时，便只能提起笔来，自己与自己说话了。写作这事，在平顺的日子里，或许是风雅的玩物；但在这样的时候，它却成了一剂苦口的良药。将那些芜杂的、纠缠的念头，从混沌的脑海里一丝丝地抽出来，再一字字地安放在白纸上，这过程，竟有些像梳理一团乱麻。起初是烦躁的，愈理愈乱；但耐着性子，慢慢地，竟也理出些头绪来。那不可名状的痛苦，在笔下渐渐有了形状；那无处安放的愤懑，在字里行间寻到了出口。写完了，长长地舒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块垒，都搬运到了纸上，身子便也轻快了几分。这写的究竟是什么，是好是坏，全不要紧。要紧的是，在这与自己坦诚相见的过程中，那颗纷乱的心，被抚平了，被安顿了。
日子，便在这读读写写之间，流水般地过去了。人也不再总是沉湎于那口“井”底，而是开始学着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默默地深耕自己。以深耕为径，痛而拔节，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默默积蓄力量，使痛苦成为内在成长的契机，终将灰暗照亮。像是农人伺候他的田地，晨起而作，日暮而息，不同收获，只顾耕耘。将那些因挫折而生的锐气与不平，都化作了深耕时的耐心与力气。这深耕，或许是专注于一件从前疏忽了的手艺，或许是沉下心来，将一门荒疏了的学问重新拾起。过程是枯燥的，甚至是痛苦的，仿佛春蚕食叶，沙沙作响，全是寂寞的声音。但你知道，身体里有些东西，正在这寂静中悄悄地改变，像竹子在雨后拔节，那声音，只有地底下的根与身旁的风能听见。
忽然有一日，或许是黄昏，你搁下笔，直起腰，望见窗外夕阳的余晖，正温柔地铺满书桌。你心里一动，觉得那光，与往日有些不同。它不再是刺眼的、令人烦乱的，而是温润的、澄澈的，像一块被摩挲了许久的古玉，由内而外地透着光。你这才恍然，那段灰暗的、沉默的日子，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敞亮起来。这光亮，不是外界赐予的，不是骤然点亮的灯，而是从你自己的心底，一寸寸漫上来的。是那些读过的字句，写下的心事，和那无数个默默耕耘的晨昏，将它们微弱的光，汇聚在了一起，终于照亮了你自己。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逆旅中的坎坷，原是常态。而沉默、内省、深耕，或许正是行路人能赠予自己的，最慈悲的礼物。它让我们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完成一场不动声色的蜕变。待到云开雾散时，人们只见你立在光中，却不知那光，正是从你曾经的暗夜里，生长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