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卫灵公第十五》04:鲜为人知的“德”

《论语·卫灵公第十五》04:鲜为人知的“德”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先生说:子路呀!对于德,知道的人太少了。

关于这段文字,有两种断句方式。除了上述这种断句方式,还有《论语》的研究者认为,这段话断句为“由知、德者鲜矣”,意思是说蹈行、践履智与德的君子,永远处于创新、创造之中。

很显然,第二种断句方式牵强了些,但也算是在前人基础上的一种认知发展与升级。文化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种地基,至于在这个地基上能够发展和建构起什么,加上时间这个不可估量的要素,便足以超出具体人的想象了。

关于“德”,在《论语》中,共出现了二十五次,其中二十二次都是孔子他老人家的亲言,有一处没有具体的言说人,另有两处分别出自曾子和子夏。

一、孔子所言的“德”

孔子他老人家在《论语》中,多次提到“德”。什么是“德”,《尚书》中讲“七世之庙,可以观德”。可见“德”也算是个有内涵的概念,不是轻易挂在嘴上轻易示人的。累有七世之功的家族,才能从中看得到真正的“德”的存在。

可以“观”的德,特别是被天下人所观瞻、认同的“德”并不多见,多少有些高高在上的感觉,许多时候,这些被称道的少数家族才有的“德”并非显而易见的。客观来讲,孔子非但推动了文化本身的平民化,也推动了“修德”这件事儿的平民化。使修德成为人人都可为的事情。孔子所言之“德”有以下几点意蕴:

一、德的本质——人兽之别

在孔子看来,“德”是人之为人当所凭藉的。也就是说“德”是将人和其它动物区别开来的标志性特质之一。《论语·为政第二》中讲“为政以德,譬如北辰”,老人家认定以德为凭藉行政,才不至于迷失。《论语·里仁第四》中的“君子怀德,小人怀土”意思是说君子以德行为凭藉,为立身之本。《论语·述而第七》中的“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都是在讲以德凭藉的重要性,要依据是否有助于修德而行事。

孔子为什么这么强调以“德”为凭藉呢?

动物和人本质上都是能动的“动物”,将人和其它动物区别开来的关键在于人能够凭藉发展出的理性生出“当为”之心。蔡元培先生讲“当为而为之之谓德”,理性发展出的“当为”之心便是孔子所讲的“德”的本源。

动物的能动体现在本能上,动物的一切行动以“本能”——欲为为出发点。只有人在“本能”(欲为)基础上发展出了“理性”——当为。《管子·心术上》中讲“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言外之意是说德是天道在人心上进化出的“舍”的意识,所谓舍身取义、舍生忘死、舍而得之就是对这种“舍”的应用。这种应用是有“物得以生”的益处的。也就是说人因为有了这种“舍”的意识,才更有利人与自身、与他人、与万物和谐共生。

二、德的外显——德行

《周礼·地官》讲:“德行,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为行。”

意思是说“德行”是一体两面的,在内心克服本能所生出的“当为”意识可以看做是隐秘的德,一旦将这种当为之心付诸行动,便是显性的德行。

《论语·先进第十一》中讲到“先进弟子”时,编者列举的“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说到底就是这几个人内在的“当为”淋漓尽致的外显在行为上见诸于世人,为世人所称道。

《论语·颜渊第十二》中的“主忠信,徙义,崇德也”与“先事后得,非崇德与?”都是在讲德的外显——德行的方法。所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实际上就是就德在人心和见诸于行的程度。君子之德在心是坚定的,在行是有恒的,也是必定要见诸于行的。小人之德在心里是摇摆的,在行是无恒的,在见诸于行方面是容易受到外在干扰的。

《论语·宪问第十四》中的“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讲得是德在言语层面的外显。“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则是对南宫适这个人外显的德行的评价。“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辩证的讲清了德的内修与外显之间的辩证关系。《论语·季氏第十六》中的“则修文德以来”则干脆强调家族和邦国也是要依靠德的行动来实现外显的。

三、弘德的根本——德性

民间有“看你那德性”的说法,其实就是在评价一个人“好德”的程度。

既然“当为而为之”便是德,德作为人区别与其它动物的标志,好德便是在向人的方向上进化,而恶德便是在向动物的方向上退化。弘德的根本在好德,好德的程度便是一个人德性的体现。《论语·子罕第九》中讲“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论语·卫灵公第十五》中再次讲“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可见在孔子心中,德性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是修德、弘德的关键。一个人“好德”的程度如果超出了“好色”的程度,他便是一个有德性的人,必然会朝着人的方向不断精进。

《论语·述而第七》中讲“天生德于予,桓魁其如予何”,临危不惧,孔子在生命遭遇危险的情况下之所以豪迈,全在于他认定上天早已让他生出了“好德”之心,强烈的“当为”早已战胜了“欲为”,那里是桓魁所能吓倒的!《论语·泰伯第八》中讲“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在孔子心中,个人德行修养到泰伯那种程度的应该算是顶尖的了。而“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则描述了家族、邦国德性修养的顶尖范例。

至于《论语·卫灵公第十五》中的“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论语·阳货第十七》中的“乡原,德之贼也”以及“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讲得都是外在环境对于德性的干扰,在各种干扰下依然能够保持“好德”,才算是真正的好德性。

最响亮的要算是《论语·里仁第四》中的“德不孤,必有邻”了,完全不必向外求,只要保持好德之心,坚持行德,是绝对不会陷入“孤”的窘境的。

四、“当为”与“欲为”的恰到好处——中庸

人是在本能的“欲为”之心外发展出“当为之心”的高级动物。高级动物说到底还是动物,也就是说人暂时还不能完全摆脱本能——“欲为”之心的影响。能够对本能的“欲为之心”有所克服生出理性的“当为之心”来便是人。换句话说,人的特性决定了终生要在“欲为”与“当为”之间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点,这个平衡点便是孔子讲的中庸。

《论语·雍也第六》中的“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就是这个意思。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克服“欲为”,行诸“当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则是发自“欲为”,行诸“当为”。这两者都是恰到好处的“中庸”。超出一丁点,都算不上是“德”。

试想,“己所欲,施于人”、“己所不欲而不欲人立、达”表面上看与孔子之言并无二致,实际上早已违背了中庸所倡导的恰到好处之境,离心离德了。

德,作为人之为人的根本特性之一,本应该是人人皆知的。伴随着物质世界的发展,在各种声色犬马、利益攸关的冲击下,真正想明白这个根本特性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

这或许才是孔子他老人家向子路感慨的根本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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