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有一个忘年交,她叫CC,来自公元2066年。
至于她是怎么坐着私人时光机穿越来的,什么科学道理,我这平凡的小脑瓜整不明白,也懒得去想。反正每隔七年,我们能见一面。
这次临别的时候,她塞给我一枚鸭蛋大小的小物件,外观极其简约,简约得像苹果公司出的:只有两个按键,一红一蓝,没有屏幕,没有充电口,连说明书都省了。
“呐,给你的礼物。按下蓝键,全世界静音,但你能感知到周围人的内心想法。按红键,恢复正常。”
我差点当场按下去。她拦住我:“等我回去了再用。”
“别啊,”我说,“这高精尖的,我整坏了连售后都没处找。”
“你放心用。”她翻了个白眼,“但每年只能用三次,用多了不好。额度用完,来年重置。”
“什么副作用?”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透,拎起包走了。
二
CC穿越回去的当天晚上,我就被一群朋友连环轰炸,硬拽着出门聚会。
本以为是清吧,听听音乐,聊聊天,小酌一下。结果到了才发现是闹吧。震耳的低音炮砸在耳膜和胸口上,音乐分贝冲破85,对我来说不亚于酷刑。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彻底放开,跟着光影节拍肆意扭动,肢体舒展又热烈。唯独我,像一根误入狂欢现场的僵硬竹竿,孤零零杵在角落,手脚完全没地方安放。抬手不对,落脚尴尬,浑身都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别扭,尴尬程度足以原地抠出一套精装三室一厅。
我想走。今晚全场只有我滴酒未沾,成功喜提专属司机身份。
我百无聊赖地摸进口袋,指尖精准触碰到那颗冰凉光滑的鸭蛋小物件。犹豫三秒,干脆利落,轻轻按下蓝键。
噔。一声轻响,世界瞬间寂静无声。
鲜活的热闹瞬间被抽干,只剩一屋子姿态各异、还在惯性舞动的人。画面荒诞又好笑。没有BGM的狂欢,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所有人还保持着狂热的舞姿,身体跟着不存在的节拍扭动、摇摆、点头、蹦跳,动作连贯又投入,配上这死寂的背景,滑稽感直接拉满。我脑子里自动循环响起魔性配乐:像一棵海草海草,随风飘摇~
也是这一刻,我终于解锁了这枚未来道具的真正威力:听觉静音,心眼全开。无数细碎、真实、藏在伪装之下的心声,涌入我的脑海,清晰到不能视而不见。
角落里有个男生,正疯狂给自己灌酒。表面上他是“今晚最嗨的那个”,内心却是一片湿漉漉的狼狈:刚失恋,心碎了一地,兄弟说“喝一顿就好了”。音乐一响,灯光一闪,脑子终于不转了。痛苦、焦虑、孤单会被暂时屏蔽,追求几小时的无脑快乐,换几小时不用清醒。
旁边那个疯狂点头捣蒜的衬衫男,脖子甩得像装了电动马达。看着是全场最投入、最解压的一位,心声却满是宣泄:爽!996一周了,客户改了十八版方案,终于能在这儿把脑子清空。不用回微信,不用装孙子,老子今天就是个摇头晃脑的快乐傻子!
舞池边一群精心打扮、妆容精致的男女,看似随性闲逛、轻松玩乐,眼神却带着精准的权衡与试探,心底想法直白又现实:来都来了,总得捞点惊喜。万一能加个微信呢?成年人的社交,不主动哪来的故事。
最后我看向卡座里拉我来聚会的朋友们。他们脸上挂着热闹的笑意,心里却清清楚楚看到了我的局促与内向:她一个人杵在那边肯定超无聊,她根本不喜欢,早知道就不强行带她来闹吧了。一边嗨一边惦记着我的状态,有人暗自心生愧疚,还有人悄悄盘算着收尾:大家别玩太久,准备撤了。
三
这一晚,我似乎看完了一整场成年人的伪装大戏。
原来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热闹,都不是纯粹的快乐。不过是一群疲惫的人,各自抱着各自的心事,用喧嚣掩盖孤独,用狂欢掩饰寂寞。我从前看不懂,只觉得太吵闹、格格不入,下意识抗拒所有热闹。可此刻静音之下,我好像有点点理解了这个地方。
这里有数不清的浮躁,也是普通人短暂的避难所。大家看似肆意挥霍夜晚,不过是在拼命打捞濒临破碎的自己。人心的褶皱里,藏着太多不说出口的委屈、疲惫与柔软。
我轻轻按下红键。
轰鸣的音乐、喧闹的人声瞬间回笼,世界重新变得嘈杂鲜活。但我的心境,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我揣着口袋里温热的小物件,心里默默盘算:年度静音额度,还剩两次。
CC不肯说的副作用,我好像隐约懂了一点。
看清人间所有伪装、真相,未必是一件百分百快乐的事。更麻烦的是:当你习惯了真相,再回到那个客客气气的表面世界,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些“我没事”和“我很好”了。
不过…今年还有两次。省着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