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原创，［文澜阅界］首发，作者朱鑫珅，编辑留白，文责自负，发表时有修改。正文共2557字，预计阅读时间12分钟。
暮秋的风软得像浸了凉的棉，擦过耳尖的时候，还裹着半残的桂香，混着不远处居民楼飘来的，酱油烧菜的气息。
我坐在公园那棵老香樟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半块凉透的烤红薯，糖霜硬在指尖，黏黏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回，懒得掏，无非是招聘软件的推送，或是运营商的短信，没什么紧要的事。
临近毕业的日子总像悬在半空的云，风一吹就晃，抓不住根。
投出去的简历多数石沉大海，偶有回信的，要么是薪资低得付完房租只剩吃饭的钱，要么是要天天加班到凌晨，连坐下来喘口气的空都没有。
室友们早就各忙各的去了，有的挤在图书馆准备升学的考试，有的收拾行李，去了千里之外的城市实习。
宿舍里成天静得能听见走廊外的脚步声，我待着发闷，就总往这公园跑，一坐就是小半天。
前几日在社交软件，刷到早些年心动过的女孩晒的合照，她靠在旁人怀里笑着，发梢染了浅棕的颜色，和记忆里扎着高马尾穿白T恤的样子差了好多。
搁在从前，我怕是要攥着手机闷在宿舍好半天，连饭都吃不下，那天却只是指尖一划就翻了过去，心里没泛起半点涟漪。
也不是没试过接触新的人，经朋友介绍约着吃过两顿饭，沿着路边走了半晚。
话题说来说去都不咸不淡的，学的什么专业？以后打算留在哪边？家里有没有催你找对象？
问得多了只觉得嘴皮子都累，连扯个笑都觉得费力气，后来也就懒得应付了。
情爱这东西，从前总觉得是顶要紧的，是下雨天要攥在手里的伞，是冬夜里要揣在怀里的暖手宝，是攒好久的零花钱也要买的一串手链，递出去的时候指尖都要发抖。
那时候她收下手链笑了一下，我开心得连觉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看她发的朋友圈，连一个标点符号都要琢磨半天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和别人在一起的那天，我在宿舍喝了好多酒，哭到凌晨，枕头湿了好大一片。
现在想起来，那点疼早就淡得像泡过七八遍的茶，连点余味都快摸不着了。
现在倒觉得，有没有情爱都无所谓，伞我自己包里常年放着，暖手宝充电就能热，饭我也能自己吃，电影我也能自己看。
犯不上费那么多心思，去猜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太耗神，也太累。
心动是什么感觉？想了好久，好像都记不清，大概像夏天里的冰汽水，刚开瓶的时候气泡翻涌，放久了，就只剩甜腻的糖水，没什么意思。
风把香樟的叶子吹得哗啦响，落在我脚边，我捡起来捏在手里，叶脉糙糙的，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庭院中，父亲教我写字读书的样子。
那时候院落搭着葡萄架，夏天的风一吹，葡萄叶就跟着晃，漏下来的碎阳在宣纸上跳来跳去，父亲总用沉甸甸的铜镇纸把纸压得平平整整的，握着我的手教我运笔。
他的手掌大，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蹭得我手腕发痒，我总坐不住，写不了两行就扭来扭去，眼睛瞟着楼下，等着玩伴喊我出去玩。
父亲也不恼，只轻轻拍一下我的手背，说再写几行就准你去。
墨是现磨的，混着一点松烟的清香，写坏的宣纸攒了一摞，我总偷偷拿过来折成飞机，扔得院落到处都是。
父亲看见也只是笑笑，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在纸篓里。
他也教我念书，念那些音节朗朗的句子，念得慢了，风都跟着停下来，裹着字句在葡萄架底下打个转才飘走。
那时候总觉得写字念书是顶烦人的事，总盼着快点长大，能不用坐那受罪，现在倒是想再让他握着我的手写一次。
近些年他事情繁杂，应酬居多，闲暇之余也少了，砚台早就收进柜子最里面。
上次回家翻出来，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擦的时候我鼻子酸了好久，也没敢让他看见。
那时候偷溜出去，几个相熟的玩伴早就等在不远处了，我们总往城郊的山跑，山脚下有片鱼塘，塘主是个脾气很好的老头，我们递根烟就能在塘边坐一下午。
那时候大家还没有满世界要刷的短视频，也没有攒不完的饭局和要应付的人情，连手机都揣在兜里很少掏出来。
爬山的时候我们扯着嗓子喊，回声在山坳里转好久才消下去，裤脚沾了满腿的苍耳，也没人嫌烦。
爬到山顶就坐在光秃秃的大石头上吹凉风，你推我我推你，笑得滚到一块，摘的野酸枣酸得大家都皱眉头，还是你塞我嘴里我塞你嘴里，闹个不停。
钓鱼的时候更静，大家都不说话，盯着浮漂在水面上晃，太阳晒得后颈发疼也不挪地方。
钓上来的都是些指头长的小鲫鱼，最后也都倒回塘里去，末了就去山脚下的小馆子吃过油肉炒面，冰汽水的气泡顶得喉咙发涨。
那时候觉得日子亮堂得很，好像这辈子都能这么凑在一块，没什么烦心事，天塌下来都有高个子顶着。
后来大家慢慢就散了，有的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有的当了兵，连联系都少得很，有的早早出来工作，朋友圈里发的都是加班的深夜和应酬的酒局。
上次凑到一块吃饭，还是好久之前的事，饭桌上说来说去都是工作薪资，房价油价，聊到后来都没了声音。
散伙的时候站在路边挥手，大家都笑着说下次再约，可谁都知道，下次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前阵子其中一个玩伴结婚，我赶过去喝喜酒，他站在台上敬酒，西装笔挺的，和当年爬树掏鸟窝的小子判若两人。
我坐在台下喝了杯喜酒，甜得发腻，心里空落落的。
太阳往西边沉下去了，把天边的云染成暖融融的橘色，遛狗的阿姨牵着圆滚滚的小狗从我面前走过去，小狗的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带起一阵小风。
我靠在长椅背上，闻着风里的桂香，还有烤红薯凉了之后的甜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空得一塌糊涂。
这些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我还是喜欢吹软乎乎的风，喜欢晒暖融融的太阳。
只是从前要凑一群人闹的性子，慢慢磨没了，心气也淡得很，连争强好胜的心思都快没了。
从前总想着要出人头地，要赚好多好多钱，要去好多好多地方玩，现在只觉得，每天能这样坐在这里，吹吹风，看看云，就挺好的。
旁人问起以后的打算，我总含糊过去，说还在找，还在看。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以后要去哪，要做什么，是留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城市，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挤地铁上下班，还是回家考个安稳的编制，守着父母过日子。
是要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子，按部就班过一辈子，还是就这么一个人晃荡着，想去哪就去哪。谁知道呢，天知道吧。
我总觉得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想那么多以后的事，反倒辜负了今天的好黄昏。
天慢慢暗下来了，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落叶，把吃剩的烤红薯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插着口袋往学校走。
风还在吹，吹得路旁的树哗啦哗啦响，像极了小时候院子里的葡萄叶声。
我走得很慢，不着急，反正路还长，反正黄昏过完了还有月亮，明天是什么样子，等明天醒了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