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给客人围罩布时,总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穿红棉袄的姑娘攥着长辫站在店门口,发梢凝着冰碴说要剪"最时兴的短发"。推子咬断青丝的瞬间,他看见她眼泪砸在瓷砖上,比雪花融得还快。
"师傅,染雾霾蓝。"穿露脐装的女孩把自拍杆支在镜前,发尾挑染的紫色让老周头想起千禧年那些蹦迪的年轻人。他调染膏时,电动搅拌器的嗡鸣里忽然混进旧式推子的咔嗒声——那是1998年香港回归夜,整个巷子的男人都来剃板寸,碎发堆得能埋住鞭炮屑。
子时打烊,老周头在储物柜底层摸出个铁盒。褪色的电影票根粘着长发丝,塑料发夹别着干枯的玫瑰花瓣,还有张泛黄的合影: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扶着28大杠,后座绑着红双喜脸盆。他对着镜子拔白头发,忽然看见镜中闪过红棉袄的衣角,转身却只有霓虹灯在卷帘门上投下的光影。
晨雾漫进理发店时,穿汉服的女孩抱着琵琶推门:"能接长发吗?"她解开发髻的刹那,老周头看见她后颈的胎记——和当年剪短发的姑娘分毫不差。电吹风的热气里,女孩忽然说:"奶奶临终前说,您剃头时总哼《夜来香》。"
老周头握梳子的手顿了顿,三十年光阴突然缠成梳齿间的断发。窗外洒水车唱着《茉莉花》驶过,他望着镜中女孩接好的及腰长发,忽然明白:那些夜夜难眠的梦,从来不是遗憾,而是青丝在轮回里长成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