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里，年的味道一寸寸漫上来。我们姊妹仨相约去给父亲上坟，带着供品，带着香烛，带着各自岁月里攒下的话。青烟袅袅升起时，忽然就懂了陆游——"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原来千年前的诗人，和我此刻的心情，是同一缕烟，同一声叹息。父亲离开我们，转眼已近二十年了。
岁月如梭，白驹过隙。二十年，足够让青丝成雪，让沧海变田，让那棵老树的年轮，一圈圈刻满沧桑。唯有照片里的光影，永远鲜活在那个夏日：我刚上班不久，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像一朵初绽的花。父亲站在我身旁，手扶着树枝，笑容温和如暖阳。那时我们都不知道，时光会如此残忍，将最寻常的瞬间，变成最珍贵的遗珍。
我从小不觉得自己长得像父亲。只道是遗传了他的白皮肤、大骨架，像继承了两件寻常的旧衣裳。旁人说像，我总不信，甚至暗自委屈——女儿家，谁不愿像母亲般柔美？直到三十多年前那个寻常的日子，我们在这棵树下合影。快门按下的刹那，阳光穿过叶隙洒在脸上，我侧头看父亲，忽然惊觉——原来眉眼间的神情，嘴角的弧度，甚至站姿里那股子爽朗劲儿，都是他的翻版。那种相似不是皮相的摹写，而是血脉里流淌的默契，是朝夕相处间无声的浸润，是父亲留在我生命里最温柔的烙印。
父亲在我的上游单位，这是命运对我的偏袒，是父亲沉默的深情。几姊妹中，我与父亲相处的光阴最长，受他的恩泽最厚。初中时，他先将我办了"农转非"，把我带在他身边上学。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单位食堂的伙食滋润了我，我吃得比姐弟好，个头也蹿得高，像一棵被精心浇灌的小树。上班头几年，又是在他的羽翼下，受他照拂，得他庇护。那时的日子安稳而明亮，像一条顺流而下的河，我以为人生本该如此平顺，以为父亲的陪伴会如日月长久。
如今站在坟前，纸灰随风飘散，心底有一丝涩然和愧疚。姐姐和弟弟工作风光，人前显赫，挣得比我多，仕途顺遂。而我，不过是粗茶淡饭的平凡——有房可居，有闲可度，有热汤可暖胃，有月光可入窗。这样的"蛮好"，在父亲曾经的期许里，算不算一种辜负？也许面对一个为你倾尽所有的人，平庸本身就是一种辜负，而这种辜负，要带着走完余生。
可我也明白，父亲当年的照拂，从来不是为了交换今日的荣光。他把我们转到城里，只是想让我们吃得好些；他在单位护着我，只是不忍看晚辈吃苦。他的爱自上游而下，自然流淌，从未设想过下游的收成。如今想来，姐姐弟弟活成了父亲的骄傲，我活成了父亲的烟火，都是他的骨血，都在人间认真地过着。所谓"家祭无忘告乃翁"，要告的正是——我们都记得，都想念，都在各自的日子里，好好地活着。
鲜花、水果、薄酒，我们一一敬上。冬日的暖阳洒下来，墓碑上的父亲微微笑着，听我们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年的光景——孩子、工作、柴米油盐，那些他再也参与不了的琐碎。该说的都说完了，该敬的都敬完了，便深深跪拜，久久不起。起身时，拍拍膝上的尘土，像是拍掉一些不舍，拍掉一些挽留。然后转身，离开。脚步踩在石阶上，空空作响，一声一声，像时光温柔的回响。冬日暖阳照着回家的路，春已在路上，道旁早开的花，是父亲写给人间的回信。
父亲，兹奉《告翁书》一通——无甚功业可陈，唯有想念可寄。爱永远在，那个扶树而笑的人，永远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