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5

第二十章 0号病人


七月底的午后,闷热如蒸笼。派出所一楼的调解室里,虽然空调开得很足,但弥漫的敌意却让空气凝固,比窗外的暑气更令人憋闷、窒息。

苏瑾独自坐在一侧,脸色苍白,左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感觉自己从早晨起来就有些不对劲,头晕乎乎的,像是感冒前兆,喉咙里隐隐有恶心的感觉。对面,则是阵势庞大的“索赔团“:张大爷的儿子面色阴沉,外卖员李强安静地坐在角落,低头看着手机,女白领的男友则靠在椅背上,不时看一眼手表,显得心事重重。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中心位置的张、李、王三位阿姨。

主持调解的是两人:一位是区司法局指派的律师,姓周,年轻干练;另一位是退休返聘的老民警,姓陈,经验丰富。

调解刚开始,还勉强维持着表面流程。

“医药费、疫苗费,这些有票据的部分,责任方需要承担。”周律师翻看着材料,语气平和,“至于误工费,需要提供正规医院开具的休假证明和单位收入证明。”

李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张大爷的儿子补充道:“老爷子受了惊吓,后续如果需要复查,费用也得算上。”

苏瑾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性沟通,甚至带上一丝同为女性的恳求:“各位,我知道大家受了伤,受了惊吓。尤其是张阿姨、李阿姨、王阿姨,我从视频上看得清楚,你们是为了防止保安威胁到雪球时,雪球受惊吓后才咬到你们。你们是为了救毛孩子,才冲上去的,是见义勇为受伤的。这份情我记得,该承担的医疗费,我绝无二话。我们都是女人,将心比心,我那天也是受害者,雪球突然发疯跑掉了,我到现在也……”

“少来这套!”

话未说完,王阿姨“噌”地站起来,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脸上毫无触动:“都是女人?那你更该知道我们这把年纪受了伤多遭罪!别给我们戴高帽,见义勇为?那是你不赔的借口吗?”

“王姐说的对!”李阿姨立刻接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啪”地拍在桌上,“周律师你看看,这是我的清单!进口狂犬病疫苗、高级蛋白粉、燕窝滋补品,这身体伤了元气不得补啊?还有,我虽然退休了,但每天给儿子一家做饭,这误工费你得按市场价算!对了,我那条裤子,名牌,被狗扯坏了,也得赔!”

周律师微微皱眉,拿起清单看了看,语气依旧专业但带着提醒:“李阿姨,法律支持的误工费是基于实际收入损失的。至于滋补品和衣物折旧,需要相关证据和票据,并且要符合合理必要原则,不可能完全按照您列的这个标准来。”

张阿姨见状,立刻开始了她的表演。她捂住胸口,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周律师,陈老,钱是小事!我这条老命差点没了啊!我现在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被狗追,吓醒一身冷汗,心脏砰砰跳!医生说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得看心理医生,一辈子都好不了!我这精神损失,她难道不该负责吗?!”

民警老陈沉声开口:“张阿姨,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认定,有严格的标准,不是您说有就有的。我们还是务实一点,谈谈实际发生的损失。”

“怎么不务实了?我们的痛苦就不实在吗?”王阿姨再次激动起来,猛地冲过来指着苏瑾,“我告诉你,今天不拿出个让我们满意的说法来,我跟你没完!”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苏瑾一把。她一个踉跄,那股压抑已久的恶心、眩晕和烦躁,混合着被曲解的委屈和眼前赤裸的贪婪,如同火山般在她脑中喷发,视野边缘泛起一丝诡异的血红。

“够了!”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因极度激动而撕裂,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见义勇为?……哈,哈哈……”她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目光死死锁定那三位阿姨,眼神混乱而充满戾气。

“张阿姨!你的‘心理创伤’值多少?十万?二十万?要不要我现在就帮你‘以毒攻毒’,让你做个更真实的噩梦?!”

“李阿姨!你的清单呢?拿来我看看!除了燕窝、裤子,还想把你孙子将来的学费也算上吗?!”

“还有你!王阿姨!”她的目光最后锁定在最咄咄逼人的那位身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嗬嗬声,“满意的说法?我今天就告诉你,我的说法就是——你们一个子儿都别想多拿!”

苏瑾那声充满恶毒的尖叫,如同按下了静音键,让整个调解室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然而,这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你个小贱人敢咒我?!”王阿姨最先反应过来,那股被顶撞的怒火混合着泼辣习性,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天天跳广场舞,和天生高大的骨架,明显比苏瑾强壮很多,她嚎叫一声,猛地朝苏瑾扑去,肥胖、有力的手指目标明确抓住了苏瑾的头发。

也就在王阿姨的手触碰到苏瑾发丝的瞬间,异变陡生!

“呃……嗬……”

苏瑾喉咙里发出一串非人的、类似野犬护食般的低吼。她猛地一甩头,动作极快,似乎可以带出残影,王阿姨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传来,被她抓住的几缕头发竟被硬生生扯断,整个人更是被带得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

苏瑾抬起头,双眼已是一片骇人的血红,几乎看不到眼白。少许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她的脸庞扭曲,不再是人类的表情,而是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形状,好像竭力要把牙齿脱离出口腔。

“你…你干什么?!”离得最近的李强下意识地站起来想拦。

回应他的,是苏瑾如同捕食般的扑击!

她不再像表面上看的那样无力,而是一台失控的动力机器。速度快得惊人,力量大得离谱。李强甚至没看清动作,就被她一口狠狠咬在试图格挡的手臂上!

“啊——!”凄厉的惨叫响起,鲜血瞬间涌出。

“疯了!她疯了!”张阿姨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想往门口跑。她也就是和王阿姨商量好多要些钱,没有想到对面应该可以轻松揉捏的小姑娘,居然在派出所暴起,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间屋子,现在赔偿款、医药费可以统统不要,只要安全离开这里。

苏瑾似乎对移动的目标格外敏感,她松开李强,四肢着地,以一种近乎爬行的、极不协调却又异常迅捷的姿态,几步就追上了张阿姨,从身后一口咬在她肥厚的后颈上!张阿姨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嗬嗬的漏气声,肥胖的身体轰然倒地。

“救命!救命啊!”李阿姨早已没了之前的贪婪,吓得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

苏瑾转过头,血红的眼睛锁定她,嘴角咧开,露出染血的牙齿。她低吼着,一步步逼近。

“拦住她!快!”周律师脸色煞白,一边扶着受伤的李强后退,一边厉声喊道。老陈已经抄起了身边的椅子,试图阻挡苏瑾。

但苏瑾的力量超乎想象。她随手一挥,竟将椅子打飞到一旁!老陈被震得连连后退,撞在墙上,一时无法起身。

混乱中,那名一直沉默的女白领男友,试图拉着女友试图从侧面跑出调解室,却被苏瑾反手一爪,那手指仿佛带着钩刃——在他脸上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他惨叫着捂脸倒地,女友也被他拽到了地上。

王阿姨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叫骂,苏瑾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

“我跟你拼……”王阿姨的话没能说完。

苏瑾一口咬在她的面门上!鼻梁断裂的脆响和皮肉被撕裂的声音令人牙酸。王阿姨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双手使劲推打,却无法推开那如同焊在她脸上的头颅。

“砰!”

调解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住手!警察!”

听到动静的值班民警终于赶到,看到室内的血腥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他迅速喊来几名手持警棍和防暴盾的保安和警察。

“控制住她!小心!她力气很大!”老陈忍痛喊道。

警察们试图用盾牌将苏瑾顶开,但她力大无穷,竟推得持盾的警察连连后退。一名警察瞅准机会,用电击棍狠狠戳在苏瑾的腰间。

刺耳的电流声噼啪作响。

然而,苏瑾只是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动作稍有迟缓,那双血红的眼睛却更加狂暴地转向了攻击她的警察。她猛地一挥臂,将电击棍打飞,顺势一口咬在警察来不及收回的手臂上!

“呃!”警察痛哼一声,手臂瞬间鲜血淋漓。

“用叉子!上防暴叉!”带队警长见状,心知寻常手段已难以制服,立刻下令。

两名警察迅速取出长柄防暴叉,一左一右,奋力将叉头卡在苏瑾的脖颈和腰腹部位,利用杠杆原理,终于将她死死地抵在了墙壁上。

苏瑾疯狂地挣扎着,四肢挥舞,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唾液和血水混合着溅得到处都是。那场景,不像是在制服一个人类,更像是在禁锢一头彻底失去理性的猛犬。

最终,在多名警察的合力下,她被强行戴上了重型约束装置,像一袋不断扭动的货物,被迅速押离了一片狼藉、如同炼狱般的调解室,转移至专门的拘留隔离间。

调解室方向的骚动和隐约传来的、绝非人类正常冲突能发出的嘶吼,早已惊动了整个派出所。值班民警通过对讲机急促的呼叫和增援的指令,让空气骤然绷紧。

副所长冯亮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审核一份社区安全报告,听到外面的混乱,他眉头一皱,站起身,走到门外。

“冯所!出事了!调解室那边”冲过来的年轻民警脸色发白,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那个调解室的女人,她突然发狂,咬伤了好多人!场面刚控制住!”

“咬人?”冯亮心头猛地一沉,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锥般刺入脑海。他反问道,语气严厉而迅速,“说清楚!具体什么情况?”

“像条疯狗!”年轻民警的声音带着后怕,“力大无穷,见人就咬,好几个上去拦的都被她咬伤了,电棍都不太管用!两个阿姨她们被咬得最重,满脸是血!还有个外卖员,胳膊上被撕掉一块肉!连我们一个兄弟的手臂也被她咬穿了!”

“疯狗!”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冯亮脑中炸响。之前辖区内比熊犬连环伤人事件,以及他私下查阅的、关于全球范围内动物异常攻击行为的零星情报,瞬间串联起来。那种不安的预感此刻化为了冰冷的现实——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纠纷引发的失控!

他对年轻民警命令道:“立刻封锁现场!所有接触过伤者、尤其是接触到伤者血液和唾液的人,全部原地隔离,不允许任何人随意离开!通知内勤,立刻调取调解室的监控录像!”他的命令清晰、迅速、权威。

“是!”年轻民警应声而去。

冯亮则快步跑向调解室区域,但在入口处被警戒线拦住。里面一片狼藉,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气息。他隔着一段距离,能看到地上尚未干涸的大片血迹、被撞翻撕裂的桌椅,看到几名伤者的撕裂性的咬伤,位置多在面部、颈部、手臂等暴露部位,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他没有进去添乱,安排现场民警拨打120、封闭、消毒、检查是否还有人受伤等工作后,转身回到办公室,打开了手机通讯录。他需要最专业的支援,立刻,马上!他迅速拨出了电话,很快对面接通了。

他直接找上了处理比熊犬时和他们所里合作的疾控中心的老刘:

“老刘,是我,派出所冯亮。我这边出了紧急状况,非常严重!之前咬伤多人的那只比熊犬的主人,苏瑾,刚刚在调解过程中突然发狂,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症状与狂犬病高度相似,但发病速度和狂暴程度远超寻常!她连续咬伤了至少五个人,包括三名之前被比熊犬咬伤的居民;抓伤一人,还咬伤了我们所一名民警!”

他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

“被她攻击后,的现场极其惨烈,我不太确定她是不是狂犬病发作了,我需要你们疾控的专家立刻介入!确定她是否真的是狂犬病。”

对方没有托词,和领导请示后很快就来到了派出所。

放下电话,冯亮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赶来的救护车和迅速被封锁的派出所院落,脸色凝重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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