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山脉的雪，是天地间最执拗的留白。它们从鸿蒙初开时便开始飘落，层层叠叠压在冰岩上，把山谷雕成银白的穹顶，把峰峦磨成锋利的冰刃。当造物主的怒火如地底奔涌的岩浆般冲破地壳，带着硫磺的气息漫过大地时，整个山脉都在震颤——千年冰川崩裂的轰鸣像天神在捶打战鼓，滚烫的岩流舔舐着雪地，蒸腾起的白雾遮蔽了日月。
生灵们的奔逃成了这场浩劫中最仓皇的注脚。黑熊用巨掌推倒千年云杉，想在倒下的树干后寻一丝庇护，却被岩流追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雄鹰放弃了翱翔，收拢翅膀撞向冰崖，坚硬的喙在岩石上撞得粉碎，散落的羽毛混着雪粒，被狂风卷成漫天飞舞的碎星；鹿群在雪地里疯跑，平日里优雅的蹄子此刻只顾着踩踏同伴，为了争夺最后一块尚未被岩浆吞噬的草地，它们用珊瑚般的角互相抵撞，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又迅速被高温烤成焦黑的印记。
唯有狼群，站在那片即将被岩流覆盖的山坳里，一动不动。
那时的狼，毛色是金红的，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铜块，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它们的牙齿还没沾过生灵的血，平日里只以熟透的山果为食，用粉红的舌头舔舐山涧里的清泉。此刻，它们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将十几只毛茸茸的幼崽护在中央。最小的那只狼崽才睁开眼没几天，鼻尖还带着奶味，它缩在母狼的腹下，偶尔探出小脑袋，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翻滚的岩浆，却没敢发出一声呜咽——母狼的前爪正轻轻按着它的脊背，那力道里没有恐惧，只有不容置疑的安稳。
最老的母狼站在圈子最外层，左前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方才一块被震落的冰岩砸中了它，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但它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缓缓低下头，用没受伤的右爪把一只快要挤出圈子的幼崽扒拉回来，然后重新站直，金色的目光直视着天空。
造物主的声音从翻滚的云层里砸下来，带着雷霆的轰鸣，每一个字都像巨石碾过大地：“你们都在乱，都在争，这世界留不住了。”
鹿群的撕咬更凶了，几只雄鹿的角已经断裂，却仍在用头撞击同类的胸膛；鸟雀的尸体在冰崖下堆成了小山，后来者依旧前赴后继地冲撞，仿佛死亡是唯一的出路。
唯有狼群，那个金红色的圆圈始终没有溃散。母狼们轮流用舌头舔舐着受伤的老狼王，它的肩胛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混着母狼的唾液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像在绝境里绽放的倔强生命。
造物主的目光穿过漫天烟尘，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狼圈上。他看见老母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腿，却依旧把最稳健的一面朝向外侧；看见半大的狼崽想替长辈分担，却被母狼用眼神制止，乖乖退回圈内；看见最小的那只幼崽终于忍不住发抖，身旁的母狼便侧过身，用温热的腹部将它完全裹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 rumble，那不是恐惧的哀鸣，是给所有同伴的信号——我们在这里，我们不离开。
“你们为何不逃？”造物主的声音里少了几分雷霆之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老母狼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浓烟中亮得惊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它没有开口，却仿佛有声音直接撞进造物主的意识里：“若世界要重来，便让我们的血护着幼崽留下。它们还没学会争，只懂守。守着彼此，守着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漫天风雪突然静止了。正在奔涌的岩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在距离狼圈不足十步的地方凝固成黑色的岩石；轰鸣的雷霆卡在云层里，化作一道道静止的电光；连狂乱的风都停了，空气中只剩下狼群均匀的呼吸声。
造物主看着那些紧紧依偎的狼，看着它们金红色的皮毛在静止的风雪里泛着微光，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像初春的融雪，温柔地漫过山脉——岩浆退回到地底，雷霆化作甘霖落下，崩裂的冰川重新凝结，只是这一次，冰面倒映出的不再是生灵的奔逃，而是狼群围成的那个圆。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每一只狼的额头。一道淡淡的印记留在那里，是圆圈的形状，像它们此刻用身体筑成的壁垒。“你们守得住誓言，便守得住大地。”造物主的声音变得温和，“去吧，让你们的品格，在生灵中扎根。”
后来，高加索的突厥人在篝火边讲述祖先的故事时，总会提到那群金红色的狼。他们说，最早的族人曾在雪夜里迷失方向，是狼群引着他们找到避风的山坳，教他们像狼一样围成圈取暖，外圈的人守护内圈的老弱，用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他们说，狼从不为了争夺食物自相残杀，即使最饿的时候，也会把猎物留给幼崽和伤员；它们从不轻易背弃同伴，哪怕对方已经重伤，也会用嘴叼着它的皮毛，带它走出绝境。
老人们会指着星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亮。他们说，最亮的那三颗星组成一个小小的三角，永远围着中央那颗微弱的星，那是当年护崽的母狼变的。千万年来，它们就在那里，像在践行那个雪夜里从未说出口的承诺——无论天地如何倾覆，守护，就是永不改变的信仰。
而狼的毛，在岁月里渐渐变成了灰黑色，像吸收了高加索山脉所有的风雪与夜色。但它们额间的印记从未消失，在满月的清辉下，会隐隐透出当年金红色的光泽。每当有幼崽降生，母狼总会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蹭过它们的额头，仿佛在说：记住，这印记里藏着的，不是造物主的恩赐，是他信得过的、永不更改的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