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070回:血水守门

夜色如墨,浓得像打翻的陈酒,慢慢浸透整个河湾。雾气低伏水面,似有若无地翻腾着,一股淡淡的腥湿味顺风钻入鼻腔。陆三肩上挑着两只木桶,木杠沉甸甸压着肩膀,微微颤抖,桶里的河水不住晃动,发出轻微的拍击声,偶尔溅起几滴水珠,落在地上便渗入土里,消失无痕。

脚下泥泞湿滑,陆三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忌惮着某种看不见的危险。周围寂静得过分,风声细细碎碎地刮过耳边,夹杂着若隐若现的低语,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窥视着他。

忽地,脚下一滑,陆三身子一歪,肩头的木桶重重砸地,“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四下惊起些许异动。水汽顿时弥散开来,伴随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陆三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手臂上不知何时被锋利的木刺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慢慢渗出,与洒落的河水混杂成一道诡异的红线。

就在他蹙眉不语之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铜铃轻响传来。陆三心中一紧,猛然抬头,借着昏暗的天色,他看清了面前人的脸——是荷娘。她一身素衣,面容平静,目光柔和却又透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深意。手中拎着细细的铜铃,铃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却未发出过分的声响,似乎也在刻意隐忍着什么。

荷娘见状并未多言,径直走近,动作干脆利落地从随身的小布囊中掏出葱段与盐,指尖轻巧一捻,洒进桶中残余的河水,瞬间搅起一层淡淡的白雾。她的动作熟练利落,手掌探入水中,将浸润着盐与葱气的水轻轻拍在陆三的伤口之上。

一阵刺骨的凉意混着咸涩的滋味瞬间透入伤口,带来的剧痛却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缓缓拉扯着,缓缓退去了半寸。陆三闷哼一声,眼中隐约透出一丝惊讶。

荷娘淡淡道了一句:“听火。”

陆三微微一愣,旋即闭上眼睛,果然听见了远处馆子中隐约传来的灶火声。“咕”的一拍,与他胸口起伏的呼吸节律完美重叠,与心跳严丝合缝。

他缓缓睁开眼睛,面色舒缓不少,却依旧未多言,目光复杂地落在荷娘身上。

荷娘将手收回,指腹仍沾着些许盐粒,细细的白痕在昏暗中如某种隐晦的符文,轻轻一擦便消失无踪。她轻叹一口气,望着陆三,语气温和却带着丝丝神秘:“火听懂了,其他也就不难了。”

陆三点了点头,嘴角隐隐勾起一抹笑意,却未说半个字。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平静下来,只余风声依旧细碎地萦绕耳边。

就在这时,河湾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河底翻了个身。陆三与荷娘同时望去,水面仍旧平整,只有一串气泡从对岸漂来,到了两人中间便无声破尽。

两人默契地不再深究,陆三重新稳住木桶,挑上肩头,荷娘在旁默默相伴。河湾的雾气似乎又浓了一些,将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其中,只留下陆三低声而坚定的呢喃:“这水,怪得紧。”

那是两人相识后的第三个月。荷娘没有正式住进馆子,只在后院偏房放了一只木箱,天坏时留下,天晴便走。陆三从不问她去哪里,她也不问他过去跟过哪一门师父。他们之间少有软话:一个挑水,一个守火;一个撒盐,一个记账。夜深时偶尔并肩坐在门槛内,各自喝半碗冷汤,谁也不提以后。镇上的人把他们当夫妻,荷娘听见不辩,陆三也只笑一声。那不是少年人的初恋,更像两个在外头走久了的人,暂时借同一盏灯避雾。

夜幕渐沉,屋内的灯影如针,细细地扎在昏黄暗淡的墙上,稳稳不抖,像静止了似的。窗外的风声轻飘飘地掠过屋檐,偶尔卷着水汽拂进屋内,带来一股子湿凉阴寒的滋味。

陆三静坐在老旧的木椅上,手臂平放于桌上,伤口上方的灯光映出一道狭长的阴影,衬得那道口子愈发狰狞可怖。血迹已经凝结成黑褐色的痂,却仍不时渗出些许血丝,似有一股子邪门的力量在伤口底下蠢蠢欲动。

荷娘缓步来到桌前,神色淡然,右手指间夹着一只精巧的细铃。她低头轻瞥一眼伤口,嘴角微微抿紧,似有些慎重,又像是早就胸有成竹。随即,她手腕一转,指尖轻巧地拨弄了一下细铃的铃舌,细铃顿时发出极为轻微的一响——

“叮。”

铃声短促,宛如一道冰凉的银针,瞬间划破屋内沉闷的寂静。紧跟着,那铃声竟如活物一般,悠悠地悬停在屋子中央,不上不下,似乎正与屋内那股难以名状的诡谲力量对峙着。

凉意从陆三伤口边缘钻进去,沿着皮肉爬出半寸。他眉头微皱,始终没有出声,只盯住荷娘手里那只细铃。铃舌被她拇指压着,铜壁却渗出一粒水,正沿铃纹往他的伤口方向滑。

荷娘抬手覆在伤口上,掌心冰凉如寒玉。她的指腹轻轻按压,带着几分试探与笃定,那股诡异的凉意顿时被无形地截断在她的掌心之下,伤口处的钝痛亦瞬间退了半寸。

屋内静默无声,窗纸之上慢慢浮出一道道极为细密的水痕,仿佛无声地诉说着外头的湿意与暗藏的邪气。荷娘手掌纹丝不动,指尖隐隐泛出淡淡的白痕,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在暗中较劲。

陆三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几分乡里人惯常的倔强与沉稳,却又难掩一丝隐晦的敬畏与不安。他心知,荷娘的手段虽然看似简单,但这“分疼”的术法背后,却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禁忌与代价,谁也摸不透。

荷娘抬起眼,灯影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扫过窗纸上的湿痕,又看一眼陆三伤口边那道青线:“这疼不能尽除,半寸已是极限。”语气听着像告诫,手指却仍压在铃舌上,没有立刻松开。

陆三抿了抿唇,点头未语。外头风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卷动屋檐下悬挂的风铃,铃身虽然摇摆,却古怪地始终不发出半点声音,宛如哑巴一般沉默不语。

屋内只剩盐味与湿窗纸的气息。陆三低头看桌面,伤口的疼虽被压住,青线却还伏在皮下,一跳一跳。他明白荷娘只是把疼挡在半寸之外,并没有替他除根;铃舌一松,那东西仍会循着血回来。

窗外远处的河湾依旧雾重如绢,暗影憧憧之下,隐约可见似有若无的影子在水面缓缓徘徊,难辨究竟是人是鬼。

所谓“分疼”,并不是把疼凭空化去,而是由施术者替伤者分走一半。荷娘收手后一直把右手藏在袖里,回到偏房才摊开掌心。陆三臂上的伤口长在外侧,她掌心相同的位置也裂开一道细口,血色却比他的更暗。陆三端着药进来,看见后沉默片刻,把碗放到她面前。他没有道谢,只伸手替她缠布。荷娘也没有躲。两个人的指尖沾到同一滴血时,柜中细铃轻响了一声。那一晚他们第一次睡在同一间屋里,灯始终没有熄,门槛盐线却比平日湿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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