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鸟伯乐主题PK赛之“立夏”。
一
立夏,风暖日长,万物繁茂。
田野里,一望无际的麦子随风起伏,如同碧波荡漾的大海里的波浪一般,一层赶着一层向远方荡漾开去。
一根根绿油油的麦秆顶上,四棱锭子似的麦穗精神抖擞地生长着,好像茁壮成长的娃娃,让人好不欢喜!
可是,刘老汉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前几天,村里的干部开完村委会的党组织大会,向乡亲们报告了一个消息——村子南边要修一条高速公路,村里的一百多亩田地要被征用。再过几天,挖掘机、工程车等机械就开始要开进来动工了。
闻听此言,刘老汉顿时沉不住气了。他立刻质问村干部,“为什么不能等收完麦子再动工,眼看着就快要麦收了,现在把那些长势喜人的麦子毁掉,实在是太可惜了呀!”
村干部笑着说,“刘大爷,你怕啥呢,每亩地能赔你好几万块钱,够你买多少麦子呢!”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即将丰收的麦子给白白糟蹋了吧!”刘老汉有些痛心疾首地望着那个笑嘻嘻的村干部,“你不知道,这在那些灾荒年代能救活多少人啊!”
村干部不以为然,依然是笑着说,“这是政府下达的命令,我也当不了家呀!”
刘老汉看他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了,“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觉得这样做不行!”说完,他气乎乎地转身就走。
村干部看着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背影,摇摇头笑了,说:“真的是一个倔犟的老头儿,你再倔犟能倔犟得过政府吗?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二
一辆辆挖掘机、渣土运输车等工程车辆排成一条长龙停在田间地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儿站在第一辆挖掘机前面,用他的拐杖重重地拄着地,不断地大吼着,“今天你们除非是从我身上压过去,否则就不能去毁掉这就要丰收的麦田!”
“爷爷,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了,别人家都没有反对,你看看大家伙儿都在笑话我们家呢!”刘志强一脸焦急地望着这个一向慈眉善目的老头儿,“麦子被毁的又不是我们一家,再说了,政府不是赔我们钱了吗?”
“不行,你们都是没有受过罪的孩子!”刘老汉的脸紫得像猪肝,“在那些饿死人的年代,这些麦子能救活多少人啊!”
“哎,现在不是生活好了吗?”村干部笑着说,“那些饿死人的年代都过去了,再也不会出现这种现象了!”
“家里有粮,遇事不慌!”刘老汉一本正经地看着周围的人群,“你们都是没有经历过那个饿死人的年代,不知道粮食的重要性。要是你们也经历过那个年代,你们就能体会到我的心情了!”
“说实话,咱们的村子为什么叫坡高而没有一家姓高的人呢?”刘老汉用他的浑浊的眼睛又看了一圈周围的人群,“因为,那些姓高的人都饿死了呀!不光是姓高的被饿绝户了,咱们村里的好几个姓氏都是在那个年代被饿绝户了!”
众人看着这个悲痛欲绝的老头儿,开始窃窃私语:有的说这个老头儿是被饿怕了,看见粮食比见了亲儿子都亲;有的说咱们村经历过那个饿死人年代的老人都不在世上了,也许是这个老头儿对那个时代的人怀有特殊的情感;也有的人笑话他老顽固……
最后,为了不耽误工程队正常开工,村干部指示老头儿的小孙子——刘志强,死拉硬拽把刘老汉拉到三轮车上带回了家。
刘老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这些不珍惜粮食的人,说等以后遇到了灾荒之年,才会知道这些粮食的重要性——民以食为天,这些麦子都是庄稼人的性命呀!
刘老汉躺在床上,用手使劲儿拉着坐在床边的孙子,语重心长地对刘志强说,“我给你讲讲咱们的家族史,你就会明白爷爷为什么这么固执己见了!”
三
“当年的我们家是地主——我的爷爷那一代,我们这里是一片荒芜之地,我们的祖上是从大槐树下移民到这里的,本来是打算逃回山西的老家。可是走到这里的时候,见这里大片土地没有人种,就留下来,住在了这里。”
“后来,一年年过去了,我们刘氏一族越来越壮大,田产也达到了三百多亩。而且还收留了许多逃荒要饭的人,慢慢地,我们这里形成了一个村庄。
“不过,有一年有一个姓高的男子来到这里,说这里是风水宝地——我们村子四面环水,中间的高地就像是隆起的龟背。于是,他肯求我的爷爷收留他,说只要允许他留下来,他愿意给我们家打一辈子长工。
“结果,到后来,他竟然勾结几十里外的一个士匪头子,把我的一个堂兄——我的爷爷有三个儿子,其中的一个儿子又生了三个儿子,其中的一个儿子就是你的老太,又生了三个儿子,其中的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哥,也就是你大爷,另外一个是我弟弟,也就是你三爷,我们是亲兄弟三个。其他的那些都是我的堂兄弟们。当年的我还在襁褓中,而我的一个堂兄弟还不够一岁。那个姓高的人勾结士匪,绑架了我的一个堂兄弟,要一千两银子才能赎回来。否则会撕票,也就是杀了我堂兄。
“那时候我们家大业大,一千两银子虽然说是一笔不小的数月,可是你太爷还是二话不说,让管家和那个姓高的人带着四五个长工,用牛车拉了几大箱子白华华的银子给士匪送去了。后来,那个姓高的人看你太爷出手阔绰,在除夕之夜,又二次绑架了我的那个堂兄弟。这次他们狮子大开口,一下子要五千两银子,你太爷让那个姓高的人给士匪带话,说一下子筹集不到那么多钱,先给他们两千两银子,把孩子带回来,等明年庄稼收获了,把粮食卖了换成了银子再给士匪送去。
“后来,那个姓高的人把孩子带回来,还说土匪本来不愿意把孩子送回来,但是他给土匪头子下了保证,说如果主家不给他们银子,的愿意奉上自己的人头。
“你太爷很信任他,还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当作辛苦费。谁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背后捣的鬼。
“第二年开春,我们全族人在你太爷的带领下,辛勤劳作,终于获得了大丰收。,你太爷说话算话,等收获了庄稼之后,卖了粮食筹齐了赎金,让那个姓高的人给土匪头子送去。
“这些土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心狠手辣的豺狼之辈。他们见你太爷这么好欺负,就又接二连三来我们家里绑票。你太爷为了避免以后还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召集全村人购买了一些刀枪剑戟等兵器来抵挡匪徒的入侵。
“可是,由于那个姓高的人做内应。士匪就用火枪来攻打我们家,现在我们家里那个老屋的木门上,还留着许多密密麻麻的弹孔。
“再后来你太爷把几个孩子都送给了亲戚朋友,又变卖了田产,把财产也分了。等我长大了,家里的田地也只剩下几亩薄田,勉强够一家人生活。
“与我们家相反的,是那个姓高的人。他利用土匪头子分给他的银子,购买了我们家的田地,摇身一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财主。而且,还娶了三妻四妾,慢慢变成了我们村的第一大户。
“后来,他把我们村的名字也改了,把原来的坡刘村改成了坡高村。唉,那个时候,我们家里已经衰落了,也没有人与他理论。
“不过,老人们说的好,“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必定遭报。”那个姓高的人万万没想到,他没有遭到报应,但是他的子孙后代会遭报应——在那个三年自然灾害的时期,田地荒芜,粮食绝收。人人饿的吃树叶,啃树皮。很多人都饿死了,都是一家人全部都饿死的。他们姓高的一族,也在那几年全部饿死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去把饿死的人挖个坑埋了。到后来,由于没有吃的,再加上饿死的人太多了,就没有人去把死去的人埋掉。许多的人都是一家人全部饿死在了屋里,在村里到处弥漫着腐烂的尸体的臭气。
“那时候我已经长到十五六岁了,你大爷和你三爷我们三个一起去外地去讨饭。我们受尽了苦难,有一次你三爷饿的昏了过去,我苦苦哀求一个正在喂猪的大婶,让她把喂猪的涮锅水给我们一碗,我喂你三爷喝了涮锅水他才捡回一条性命。
“再后来,我们为了活着,给别人家打长工。不管怎么辛苦,吃糠咽菜,总算是活了下来。
“最后,土改后,我们回来了。靠着公家分的几亩田地生活。
“那些年,我们最盼望着立夏了,因为立夏之后,麦子灌了浆,如果饿得忍不住,可以拔一些麦穗揉揉,吹去了硬壳就可以吃了。
“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还没有长熟的麦子不知道救活了多少人的性命。
“再后来,我们弟兄三个相继成了家,那几亩薄地打的粮食不够吃,我和你大爷一起去外地给公家挖河修渠建水库,常年在外打长工。挣的钱寄回去,让你三爷在家里照顾好你的大奶奶等一大家人。
“后来,你大爷我们俩过年的时候回来,听说你三爷为了让他的孩子们不受饿,把我们寄回家的钱私藏起来,没有给你的大奶奶和你奶奶她们。你大爷怒火中烧,腊月二十三小年的时候召开全体刘氏族人,在各位族人宗亲的见证下,我们分开了家。
“可是,由于我们把挣的钱都寄回来给你三爷保管着。我们俩个手中并没有带回来多少钱。我们两家过年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是清汤寡水的,没见一点儿荤腥。反观你三爷一家,大鱼大肉的,馋得你爸爸和你大伯他们天天坐在你三爷家门口等着,等着他们倒残羹剩饭的时候,跑过去讨要那些他们一家喂狗吃的剩饭剩菜。
“你大爷是个要强的人,他一见你大伯他们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就怒气冲冲过去要打他们,说不要让他们丢人现眼。可是你大奶奶拦住他,说丢人现眼的不光是我们,全村人都知道他们一家是拿着你们兄弟俩的血汗钱大吃大喝,现在让我们的孩子吃喂狗的剩饭剩菜,村里的人笑话我们的同时,也会笑话他们的!
“有一年立夏之后,你大伯和你爸爸他们去上学的时候,路过一块儿麦田,看到麦穗已经灌浆。饿得几乎走不动路的他们立刻跳进地里,拔了几颗麦穗揉了揉就口不择食地吃起来。你爸爸性子急,麦芒没有吹干净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结果一根麦芒卡在喉咙里,差点儿把他呛死。要不是你大伯连拖带拉地把他弄回家,他丢了小命我也不知道。
“后来,因为我们两家太穷了,你大伯小学没有毕业就退学了。你爸爸比较要强,他饿着肚子也坚持上学。你大姑她们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样子,每次饿得前心贴着后背去上学,就劝我不要让他上学,怕他饿死在半路上没有人知道。可是你爸爸不同意,他发誓要考上大学,改变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生活。
“后来他考上了高中,要到离家十几里外的高中上学。你奶奶看着身小力薄的他背着一袋子红薯干窝窝头,眼泪忍不住掉下了来。可是,她又希望你爸爸将来能考上大学,鲤鱼跳龙门,不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生活,因此不得不狠心让你爸爸到十几里外的高中去上学。
“有一年冬天,你爸爸从学校回来,你奶奶看到你爸爸的手脚肿得像红萝卜,手背和脚踏都被冻裂了,手背和脚跟上都是冻疮结的痂。一问才知道他带去的薄被褥常常被邻床的同学半夜三更给拉走,那时候都是穷苦的孩子们集中在一张床上睡觉,他们俩半夜被冻醒的时候都是使劲儿把被子往自己身上盖。你爸爸身小力薄,拽不过那个同床的孩子,因此常常是被冻得睡不着觉。
“而且,由于他带去的窝窝头常常被同学偷走,你爸爸常常饿着肚子学习。你奶奶实在心疼你爸爸,就劝他不要再上学了。可是你爸爸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当业,于是我就又出去给别人当长工,常年在外给别人干活儿。挣点钱来补贴家用,供应你爸爸上学。
“有一年过年的时候,我干活的那个主家赏给我两个白面馍馍。我舍不得吃,带回来给你们的姑姑和你爸爸他们吃。我走了上百里路,一口水没有喝。天黑走到家里的时候,一头栽倒在地上。你大爷听说了,正端着碗吃晚饭,连忙赶过来,喂我了几口小米汤,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哎,你们不知道,一粒米能救活一条命啊!
“从此以后,你奶奶再也不让我出去当长工了,说宁可全家人饿一点儿,也不能让一个人拼死去挣钱了。你爸爸也很懂事,也不再坚持去上学了!哎,都是我们家太贫穷遭成的呀!
“你爸爸不上学了,十六岁开始撑起我们这个家。他由于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身体长得很瘦弱,干起活儿来非常吃力。后来他给我商量买一头牛来耕地,我觉得你爸爸考虑得很对,于是我们全家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咬咬牙买了一头老黄牛,后面的耕地、种地都是你爸爸靠着这头踏实肯干的老黄牛完成的。
“你爸爸虽然说看起来又瘦又小,站在那里还没有咱们的老黄牛高。可是他犁上来耙下去的技术可是在咱们村数一数二的,每年农忙的时候,乡里乡亲的都来请他帮忙犁地、播种。
“你爸爸真的是一个种地的好手,靠着不怕吃苦的干劲儿,咱们的粮食每次都是打得最多的。不但使咱们的一大家人不再挨饿,还经常救济那些不够吃的乡亲们。村东头的老徐家弟兄几个,还有村西边的邢家弟兄两个,他们都借过咱们的粮食。那时候的产量都很低,一亩地打四五百斤粮食都是好的了。遇到了灾荒之年,好多都是一亩地只有一百多斤的产量。好多小孩儿多的家里都是靠别人救济帮忙才得以生存的。
“你爸爸有个心愿,要靠自己的勤劳的双手,还要恢复祖上那个时候的风光。以前都是包干到户,没有机会种那么多的地。后来土地流转,你爸爸一下子承包了一百多亩地。虽然说没有达到祖上那么富有的家业,但是这些年你们能吃得好,穿得光鲜亮丽,这都是靠你爸爸的辛苦劳动换来的呀!
“现在你爸爸也老了,干不动了。本来我是打算让你也子承父业,将来至少要超过你爸爸,做一个承包百亩地的大‘地主’的,可是你爸爸说现在时代不同了,他希望你将来留在城里,成为一个城里人。我是一个快要入土的人了,也不强求你非要按照我的心愿去发展,恢复我们祖上的风光。但是我看到那些糟蹋粮食都是事情,我的心你不知道有多心痛啊!唉——”说完,刘老汉长长地叹了口气。
听完爷爷的讲述,沉默了许久,刘志强宽慰爷爷说,“爷爷,请您放心,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一定会完成您的心愿,承包五百多亩地,做一个大‘地主’!”“不过,话说回来了,现在的情况是‘要想富先修路’,等高速公路修好了,咱们的粮食等农产品才能更好一点儿卖出去,所以您就别阻拦那些修路的工程队了!”刘志强笑着说。
“嗯——”刘老汉看着眼前高大威猛的小孙子,心中的愤怒慢慢消失了许多,“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你不光是比你爸爸长得又高又壮,而且志向也很远大,爷爷我即便是九泉之下,也会非常高兴的!”
“快把我扶起来!”刘老汉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欠起上半身要起来。“你又怎么了,爷爷?”刘志强不知道怎么回事,疑惑不解地盯着正在挣扎着起来的爷爷。
“让我再看看那些即将到来的丰收的麦子吧,我看到它们,心中充满了力量!”刘老汉满面笑容地望着刘志强。
“咱们先说好,您可不能再去阻止别人修路了啊!”刘志强笑着对爷爷说,“我可是将来全靠这条高速公路来致富的呀!”
“你放心,爷爷还没有老糊涂呢!”刘老汉被孙子扶起来,慢慢起身走到三轮车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来到了田间地头,刘老汉看着一望无际的麦田,眼中放光。这些茁壮成长的麦子就像是他的孙子,给了他无限遐想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