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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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迷上蝴蝶,应该从他上小学说起,一次放学,他拿着满分试卷跑到黄婷房间,黄婷不在,李星失望了,他注意到梳妆台除了一本被翻开的时尚杂志,还摆了个不曾见过的美丽事物,四四方方,黑色的木制玻璃框架,透明的玻璃封印着一只蓝色蝴蝶。蝴蝶撑开两边轻如薄纱的翅膀,闪耀着蔚蓝光泽,边缘黑而深邃,仿佛掉入了深海,美丽既惊艳。这是李星第一次见到这种又大又漂亮的蝴蝶。他近距离接触蝴蝶还是一次写作业,一只小小的白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轻盈地落在他的笔端,他停下动笔的动作,蝴蝶收起翅膀,变成一片薄薄的小纸片,细长的触角,芝麻小的黑眼睛,它正停歇,李星伸出一只手,想抓,一丝风从窗口悄悄吹进来,纸片被风一扬,一下飘远了。

李星对框框里的蝴蝶着了迷,伸出一只手去触碰里边的精灵,可它不被惊扰,一直撑起它引以为豪的裙摆。黄婷走进来,李星不知道。黄婷在他身后说,这是蝴蝶标本,是不是很漂亮。李星吓得赶紧放下标本,怕乱动东西惹黄婷不高兴。李星点点头,黄婷说这是她做的蝴蝶标本,叫蓝闪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蝴蝶呢。李星问黄婷,妈妈,那它怎么不动啊?黄婷笑着说,这样子才能把它一直留在身边啊。那时候的李星才明白,原来里边的蝴蝶已经死了,只有喜欢美丽的人,才会把它一直留在身边。李星准备把试卷递给黄婷看,可黄婷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黄婷拿起手机嗯嗯了两声,然后说声抱歉,妈妈那边有急事要处理便抛下李星连夜赶上飞机。黄婷是有名的服装设计师,她常年在海外工作,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李星都没机会跟她好好相处。在李星眼里,黄婷一直在忙,跟个陀螺一样,时刻保持旋转。李星是单亲家庭,他一出生就没了爸爸,是奶奶曹萍一手把他带大,但曹萍对他一点都不上心,不按点做饭,不陪他玩,整天懒懒散散,一有空会提着菜篮子假装买菜的借口出门,结果李星下楼扔垃圾听到隔壁婶婶家吆五喝六的搓麻将声,其中就有曹萍的大门嗓,她的菜篮搁在门口,李星直接把手中的垃圾扔进去。李星知道曹萍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因为她看不惯自己的妈妈黄婷,她一直认为是黄婷克死她的儿子和老伴,儿媳刚刚过门儿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患上了癌症,老伴本来腿脚不方便,儿媳挺着大肚,好心的老伴为了帮她拿份快递没成想摔下楼去了。曹萍心情复杂,时常当着李星的面数落黄婷,都是造孽啊,要不是你妈......诸如此类的不堪言语,若不是黄婷留有李家的骨肉,曹萍巴不得将黄婷扫地出门。曹萍本身也是势利的妇人,只要黄婷从国外回来,曹萍当面向黄婷索要高额生活费,不然她就没义务帮她带孩子。

李星没有朋友,总是独来独往,他一个人坐公交上下学,一个人在路上,跟他同龄的都有爸妈牵,在教室一个人静静地看书学习,同学也不跟他分享最火最热的卡通游戏,回到家一个人从冰箱里拿出残羹剩饭,放进微波炉热了会随便吃。偶尔用座机打电话给黄婷,会因为时差问题,嘟嘟嘟的无法接通,甚至被曹萍发现当面抢过电话挂断,骂他打漫游很贵的,李星很憋屈,只是太想念妈妈而已。黄婷半个月会回来一次,或者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李星已经记不清了,也许很久很久才回来,而且待不了几天,再后来基本断了联系。每天,李星总跑到黄婷的房间,脑海还会出现天真的想法,打开门,会看到黄婷的影子。房间冷清阴暗,衣架上还留着她的衣物,一件上次她穿回来的驼色冬日大衣,离开时没有带走,一个红色包吊在旁边,一顶黑色贝雷帽悬在最高处,衣架下留有一双黑色高跟鞋。梳妆台一本被翻开的时尚杂志,那是黄婷留下的痕迹,李星动都不敢去动,还有美丽的蝴蝶标本,镜面擦得干净,房间的清洁,只有李星在意过,时不时还进来打扫下。紧闭的窗户,露条缝的窗帘是黑暗中没有关紧的门,一束光线落在蝴蝶的翅膀上,泛起异样的光,这光蓝得深邃,李星举起食指,轻触玻璃面,瞬间,一道透明涟漪顺着指尖穿透镜面,李星没反应过来,全身上下骨骼收缩,卷成一团漩涡被吸了进去。这过程两秒不到,而且不痛苦。李星睁开眼,他置身一片蓝色的花海里,放眼望去,都是花,从没见过的花,这神秘的空间,只有他,这是哪?李星害怕了,他跑了起来,蓝得深邃的天,蓝得美丽的花,他喊着妈妈!妈妈!他不知道从哪出去,又该跑向哪里,他累了,停了下来,发现他依旧留在原地,李星眼里挤满泪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脚边一阵清风拂过,一只美丽的蓝闪蝶从花丛中飞了出来,李星揉了下眼睛,定睛一看,花儿都在摇曳,花瓣变成了会动的翅膀,是蓝闪蝶,它们争先恐后地扇动翅膀,几百只甚至几千只,飞向李星,它们散发神秘的蓝光,在李星面前一片又一片地重叠、合拢,慢慢凝聚出一个人形,李星又急着揉揉眼睛,张开嘴才喊出,妈妈。李星呆呆地望着面前的黄婷,黄婷美得不可方物,比平时的她还要美,一身漂亮的蓝色连衫裙,白得发光的肌肤,黑而明亮的眼睛,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她对着李星伸出一双手,李星情不自禁,跑过去,两只手轻轻放在黄婷的手上,李星喊她妈妈,黄婷笑了笑,攥起他的手,在花海中转起圈圈,嘻嘻哈哈,李星好开心,终于跟妈妈一起玩了。不一会儿,他们双脚离地,悬浮半空,畅快地踏上一团软绵绵的蓝色水彩云,轻盈的,美妙的,梦幻的,李星的眼里装满黄婷的笑容。可突然,李星手里痒痒的,钻出了两只蓝闪蝶,紧接着黄婷从头到脚也跟着全部幻化,瞬间喷涌而出,啪啪啪,李星害怕得紧紧闭上眼,像浪潮来袭,可擦身而过的感觉是一种独特的温柔。

李星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大喘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四周,是黄婷的房间没错,他的指尖还停留在玻璃上,而那只会发光的蓝闪蝶现在不发光了。他抽回手,刚刚的一切,像是在做一场短暂的梦,他见到黄婷了,可那种感觉为什么那么逼真呢。李星又小心翼翼地触摸几遍蝴蝶标本,但这次蝴蝶没把他带到另外一个时空。窗外的那束光线已经从梳妆台上移到他的脚趾头,他回过身落寞地把窗帘拉上。李星再次进入神秘的时空见到黄婷是隔天下午放学,他跑到黄婷的房间,为的就是能再次见到黄婷,果然,他的期待竟没让他落空,蓝闪蝶在他眼前发出神秘的光,他甩下书包,伸出手指头同昨日那样,让蝴蝶把他带到另外一个时空去,同样的情景再现,李星喊了几声妈妈,微风拂过,花儿变成蝴蝶,蝴蝶变成黄婷,黄婷跟李星相见,蝴蝶又带他回到现实。李星沉浸在这份欢乐之中无法自拔,李星发现一天只有一次机会进入时空见到黄婷,这也成了他每天都在重复的任务,仅管那并不是真正的黄婷。他想也许真正的黄婷已经抛下了他,可他释怀了,因为这个黄婷才是每天陪他的人。直到李星升上高中那年,因为曹萍,让他断了去往黄婷的连接。那次放学回来,李星大老远看见曹萍两手捧着一堆衣物,走进了巷口,其中就有一件非常熟悉的驼色大衣,李星眼睁睁地看着曹萍把衣服扔进垃圾堆。李星心急了,跑过去,大叫一声,奶奶!为什么要扔妈妈的东西。曹萍不屑地拍拍两手,似乎要把手上的灰尘拍干净,她说,你妈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东西占我房子那么久,难道我不该清掉这些晦气的东西吗。李星心有不甘,他反驳曹萍,你怎么就知道妈妈不回来。曹萍火上浇油,说,是!我就是知道!李星瞪着她,你胡说!胡说!曹萍不仅扔掉了黄婷的衣物,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纸箱,里面一堆的包包、鞋子、杂志、化妆品,其中地上还瘫着一个黑色相框,李星在这一瞬间仿佛坠落了山谷,玻璃裂成一条抛物线长缝,而里边的蝴蝶却消失了踪影。那种疼痛像极小的时候曹萍拿起藤鞭抽打他,他太不听话成天喊着找妈妈。垃圾堆飘浮的腐臭气息在占领他,无数只白色蛆虫会从烂尸堆里悄悄转移阵地,占领黄婷的所有让它们变成自己的归属品。李星对黄婷的念想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了,乌云黑得像滴出的墨水,李星拿起标本,对着曹萍大喊,蝴蝶呢!里边的蝴蝶去哪了?曹萍第一次瞧见李星有这么强烈的反应,身子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两步,在她眼里,李星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营养不良的小孩了,他长得很快,模样也像极了黄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郁。曹萍下一秒说话都变得不怎么利索了,她说她不知道,收拾的时候就没有看见里边有什么蝴蝶,她以为是个空相框,而玻璃会摔裂也是刚刚下楼不小心掉落的。李星二话不说地跑进楼梯从下面一直跑到上面,从上面跑到下面,嗒嗒嗒的动静,就连熟睡门口边的小猫都被他惊扰,他找不到,一直找不到,他坐了下来,眼眶红通通的。没有了蝴蝶,李星再也不能去另外的时空见黄婷了。曹萍说,她没看见里边有蝴蝶,李星不知道她有没有说谎,如果是真的,里边的那只蓝闪蝶会不会活过来?飞走了?李星带回的就只有这一件空标本,他把它放回原先的位置上。李星以前去图书馆查过资料,蓝闪蝶是生活在中美洲才有的大型蝴蝶,他知道在国内是不可能见到这种蝴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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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李星升上高中,班上来了一名转学生,她叫胡蝶,因为胡蝶,李星的生活被激起一阵涟漪。胡蝶从教室门口走进来,大家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又美又帅,她提着书包,站在讲台,绛红色的百褶裙格子校服,窈窕的身材,一头利落的短发,清秀的五官勾起阳光般率真的微笑,她介绍说,古字旁的胡,蝴蝶的蝶,是从乔阳学校转来的,以后请同学们多多关照。班主任指了指方向说坐在李星同学的后面,胡蝶的目光瞟向他,走到他面前,光线柔和,绿意摇曳,忽远忽近的蝉鸣,胡蝶嘴角不经意的明媚似乎让他心悸好一会,她坐在他的后面。下课后,几个女同学围上跟她打招呼,她很开朗,像男孩子一样,用不了一天时间,很快的热乎一片。李星羡慕她,不像自己被同学当作孤立的对象。李星还偷偷注意她,她似乎不爱学习,总会在桌子面前垒起一排高高的课本,用其中竖着打开的课本来掩饰她打瞌睡的视线。她随班上几个不爱学习的男生一样,只要不影响班上纪律,老师就不会管他们。李星很少跟她讲过话,除了她会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戳他后背,可不可以借支笔或者橡皮擦李星才有机会说上一两句,可以,不用谢,胡蝶看也看得出李星平时是个很闷的人。王军是班上最强势的男生,他长得高大,留着板寸,脸宽颧骨高,左眼眉上角还留有六公分的疤,王军总在别人面前吹嘘他的疤,说他小的时候跟别人打过架用上了刀,这疤是他小时候的耻辱,有的人会因他的话心生敬佩觉得man,有的人会觉得他只会故弄玄虚,爱慕虚荣。那天下午放学,王军尾随在李星身后,他悄悄地搭上李星的肩,客客气气地说道,哥们,有件事找你帮忙可不可以。李星对王军属于避而远之的那一类,因为不敢轻易得罪,任王军左摇右摆地拉到花园一角的灌木丛,在樟树下王军乐呵呵地说,哥们,借点钱上网呗,过两天还你。李星一听,果断拒绝,他刚转身要走,王军立马脸一黑,直接上手扯住他的双肩带,而且力气惊人,他边扯边说,干嘛小家子气!李星不敌他,书包一下就被王军扯下来,李星急了,差点红了眼眶。这时,伴随上空的一声尖叫,似乎有什么黑不溜秋的东西笔直地掉落王军的头上,李星仰起头看见胡蝶坐在高高的枝头。李星没反应过来,只见王军上蹿下跳地拍打自己,喊着毛毛虫!有毛毛虫!最后灰不溜秋地跑远了。胡蝶在树上笑得乐不可支,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谱写着岁月静好。那一刻,她成了一只漂亮的蝴蝶,从树上飘落。李星看呆了,他重新背上自己的书包,虽然刚刚很出糗,但他还是对她道声谢谢。胡蝶拍拍双手的灰,还为他大义凛然,这种小人就应该治治,免得将来祸害社会。李星问她,你在树上做什么呢?胡蝶在草皮寻找什么,然后弯腰,拾起,她伸出手给他看,一条绿油油的毛毛虫在她手心蠕动,她从容地说,为了救它,刚刚鸟儿差点把它吃了。李星不免吃一惊,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女孩的与众不同。她走到花坛边,一群水仙开得艳丽,她蹲下身子,毛毛虫顺着她的掌心慢慢爬回叶片,李星走到跟前,她盯着它对李星说,虽然它们现在看起来丑丑的,但蜕变后的样子是十分美丽的,那时候的人们才意识到,啊,原来它们可以像花一样绽放呢,爱、美丽、希望、自由,赋予了全新的生命。李星第一次认真地盯着她,就在颈椎间,李星朦胧中看见胡蝶纹了个刺青,李星认得,是一只张开翅膀的蓝闪蝶,鲜艳的宝蓝色,周边黑而深邃,活生生地在她肌肤上盘踞着。

经过那一下午,这些天李星意识到胡蝶在刻意地走近,上课会悄悄地借东西,借尺借笔借笔记,下课会找他聊天,问他的喜好,喜欢看什么书,喜欢看什么电影,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叽里呱啦个不停。甚至到饭堂吃午饭,胡蝶会端着餐盘不动声响地坐在他旁边,李星呛了一声说,你成天跟着我干嘛。胡蝶会用筷子指着前方,拍拍胸脯说,放心,有我罩着你,王军不会对你怎样的。李星顺着她的筷子看到了王军,王军也瞪起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这让李星心慌慌地扒起饭。李星没想过,胡蝶会在他孤独的世界里抹上一笔光鲜亮丽的色彩,像五彩缤纷的蝴蝶一样。可没过多久,胡蝶的情绪产生了细微的变化。那是半个月后,班上的生物老师因身体状况离职,一名男老师从别的学校调过来任职他们班上的生物课。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银丝眼镜,看着四十出头,有时讲起课来还轻声细语的,他叫刘浩。当时的李星发现刘浩的目光时不时地往他所坐的方向追随,李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原因,后来才知道他其实看的是胡蝶。刘浩手里捧着课本,从讲台缓缓走下,镜片底下的目光变得冷峻,沿着课桌之间的走道慢慢靠近,他的目光投向身后的胡蝶,李星伸出后肘想撞醒胡蝶,然而她并没有打瞌睡,李星回过头瞟向胡蝶,她僵着身体,目光呆滞,眼里似乎掺杂着一丝恐惧。刘浩突然提问,胡蝶同学,来,回答老师一个问题。胡蝶慢吞吞地站起来,刘浩接着问,生物遗传信息的载体是什么?胡蝶嗫嚅着好久,她低着头不敢看刘浩,全班鸦雀无声,不......不知道。胡蝶晃起脑袋。刘浩扶了下镜框,一脸斯文,他说,是DNA。胡蝶同学,下次要好好听课知道吗。胡蝶很小声地吐出嗯。光影在她身上摇曳,李星恍恍惚惚地看到本来在颈椎间的蝴蝶刺青,突然移动到脖子前,它居然会动,不一会,钻进她的胸口处。

自从刘浩的到来,胡蝶一夜之间似乎变了个人,她不想跟任何人讲话,也表现得闷闷不乐。一到下课,她会躲起来,上课的时候,她会一直趴着。李星很想问她到底怎么了,她就是不给个机会。直到某天下午放学,李星偷偷跟踪她,不料她躲在花坛后边最隐秘的位置。李星轻轻靠近她,她蹲在地,双手抱着双膝,花丛中有只断了翅的白蝴蝶被束缚在蜘蛛网上,已经没有了生命。她消沉地说,为什么!为什么它们就那么的弱小呢。李星很想说因为这是生物链的一环呀,但想想也许胡蝶想要表达的不是这个。缓和了很久,李星才说,是不是因为......刘浩老师?胡蝶扭过头不想回答,她从地上拾起枝条,把蜘蛛网给毁了。夕阳西下,余晖红得像血,影影绰绰,李星不小心瞥见不远处站着个人,好像是刘浩,他正站在石柱旁往这边看。

后来李星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会成了刘浩的眼中钉。一节生物课上,刘浩突然叫他,李星同学,请你起来回答问题。当时的李星表现得从容,起码他有认真复习过。可没想到刘浩会找一个最难的竞赛题来考他,李星苦思冥想回答不出,但刘浩的态度不同于对胡蝶,他冷着脸对李星说,回答不出,给我罚抄三百遍,放学后交给我。出乎意料,大家顿时像炸了锅的蚂蚁在涌动。等到放学,大家都走光了,空荡荡的教室只剩李星一人,而那罚抄三百遍的书写也算完成了进度。李星收拾书包,拿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因为明天周末,整栋教学楼显得格外冷清。黄昏的色调逐渐暗沉,斑驳的星光悄悄撒落。李星来到门前,办公室昏暗,原本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心想刘浩怎么可能等他等到傍晚。李星打算打道回府,可下一秒里边却传来文件夹啪啪扫落的动静。李星鬼鬼祟祟地开出一条缝,桌上的屏幕投射荧光色。李星看到两道人影在桌前晃晃悠悠,胡蝶坐在桌上,双脚悬着,令李星震惊的是,她正光着上身,一手捂着微微露出的雪白,刘浩斜着角度,手里端着照像机在不停咔嚓拍摄。暗流汹涌,阴森的利齿在啃噬李星的大脑,麻痹、窒息、割裂、轰鸣一股脑地侵袭,李星看到了闪着光的蓝闪蝶从胸口处跳跃到她的脸上。他们出来了,李星躲在墙后,胡蝶耷拉着脑袋,服装整齐,跟随刘浩的身后走,直到两人一同上了小车再疾驰而去。夜风飕飕,落叶纷飞,李星脑海里全是不相信!不可能!为什么?人性的恶在化作无尽的深渊,又有谁能够去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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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始终不敢面对胡蝶,两人心事重重,中间隔着一堵墙,终究是隔阂的阻碍。他看到那天胡蝶在树上大笑的倩影,看到那天在花坛边戳蜘蛛网的落寞,她的欢笑,她的率真,有她在的世界,终究会化作一堆泡影风吹云散吗。因为不舍,因为怀念,因为是朋友,李星在最后一刻还是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当初的樟树下,可胡蝶甩开他的手,骂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到底要干嘛!李星急得跺起脚,烦躁地抓着头发,一瞬间的强硬最终还是泄了气,他说,他看到了,看到了她的秘密。她震惊了,瞳孔在一瞬间失去了色彩。胡蝶才缓缓解释,说出藏在深处的那个秘密,几年前,他的父亲因为嗜酒好赌,欠下一屁股债,结果被追债的找上门,父亲因为没钱躲债,冲出了家门,没跑多远却不幸被车撞,下葬没多久,他们一帮人又缠上她和母亲胡英,胡英伤心欲绝,她们怎么可能拿得出那么多钱。在危急关头里,班主任刘浩的家访给她们带来了雪中送炭,胡英感天动地,加上当时刘浩柔情似水地加以安慰,胡英到头来还是沦陷进去,刘浩单身,胡英便以身相许来偿还。因此,刘浩成了胡蝶的继父。但谁会知道,胡英嫁给他,又成了另外一场灾难呢,刘浩对胡英的家暴,觊觎胡蝶的少女青涩。因为一直有还不完的债,胡蝶不得不言听计从。今年好不容易升上高中,原本以为可以远离刘浩的掌控......李星听了这些,原来胡蝶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的,她的快乐,她的坚强,她的阳光。可有一点李星相信,跟她的时光是假也假不了的。胡蝶瞟着花坛中崭新的蜘蛛网,躲在暗处的那口利齿正在蓄势待发。她红着眼眶说,好难受,真的好难受呢。

胡蝶没来上学,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到底为何没来,也没办法取得联系。李星很担心,很想跑去质问刘浩,可是走到办公室门口又退了回去。直到放学后,夜幕降临,李星待到刘浩走出办公室,他眼睁睁地看着刘浩上了车离开,李星急了,冲进单车棚牵出一辆单车飞快跟上去。一路上的超车,一路上的喇叭,一路上的冲刺,胡蝶,胡蝶,有个声音在默念她。他甩下单车,地上两个轮在嘎吱打转。前面停着黑色小车,李星看到刘浩下了车,手里还拿着一台照相机,走进一栋三层高的精致平方,四周绿意葱葱,围墙林立。隔着铁门,李星凑上跟前偷偷窥探,刘浩正走向庭院。李星绕着围墙一周,终于找到攀爬的入口,他爬起电线杆,顺着冒出的枝干双手一抓,再一跃,踩在了砖头上。他悄悄落地,东张西望,四处栽种各种花卉,争奇斗艳。直到李星发现一间格格不入的红漆小木屋。李星蹑手蹑脚地潜进去,里边放了多件旧杂物,家具,农具,图书,家电,瓷器。灰尘飞扬,空气夹杂一股阴潮与腐朽。中央地上有块木门打开着,下边是地下室。李星轻轻踩着木梯寻下去,猩红灯光晕染整间地下室,仿佛走进阴间地狱,那是鬼怪缓缓开启的血盆大口。李星踉跄了一下,水泥墙上铺满的猩色埋没他的眼,那是属于胡蝶的一种标本,一种赤裸裸的标本,一种被曝光世间炎凉的标本,被一一张贴在墙上的各个角落,里边刻画着关于胡蝶的乐与苦,痛与泪。李星闭上双眼,陷入深深的绝望。在置物架的背后,李星发现胡蝶了,她晕迷在墙角,手脚被绳索细捆,旁边有被套和碗,碗里的水有些积了灰。李星很难想象她在这里被囚禁。

胡蝶,胡蝶,你快醒醒,快醒醒!李星焦急地解开她的绳子。胡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似乎看到了李星,她吃力地在喊他,真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可墙上缓缓出现的身影,在这一瞬间,背后的一双手将他的口鼻迅速给埋没。李星清醒过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捆住了手脚,他清晰地看见了,看见了蓝闪蝶正在胡蝶的各个部位上蹿下跳。她在哭泣,忽远忽近,她在哽咽地替李星求饶,刘浩,求你,求求你放过他好吗?刘浩蹲在她的面前,伸出一只手抵起她的下巴,像是在看一场笑话,又像是在玩捏自己心爱的宠物,刘浩亲切地说,我的乖女儿,你叫我什么?这些年来,胡蝶从来没有这样卑微过,为了胡英,她一直委曲求全,何曾不想让自己得到解脱,但又能怎样,这就是她和胡英的命运,就像落入了蜘蛛网,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摆脱的束缚。今天,在这里出现了一个保护她的人,可以令她温暖的人,胡蝶认为这是庆幸的。她一字一顿地输出,爸......求......求求你......拜托......拜托放过他好吗。可刘浩下一秒笑得猖狂,对刘浩来说,李星的出现是一场妨碍,一场掠夺,甚至是一场威胁,他怎么可能放过他,他就不应该来破坏他们父女之间的幸福关系。

放过他?这是不可能的。刘浩从裤兜里掏出注射器,他扒开针盖,针头在李星面前舞动起来,他甚至推动一下注射器,还有不少透明液体喷出,接着,嘴角露出一抹阴森,他正在轻视他。这是氯化钾,可以使人心脏迅速骤停的毒剂,等到你死后,我会把你埋在无人知晓的好地方。再见了,我最亲爱的学生。李星陷入了一片绝望,房间血一样的颜色弥漫在他的世界里,他没想过最后的结果会变成怎样,也没想过见不到的明天,天气会不会特别晴朗。可他还是为胡蝶做了这件事,在李星心里,有胡蝶这样的朋友可真好。尽管胡蝶现在在身旁拼命地挣扎,拼命地阻止,他还是要感谢她,感谢她来过自己的生命。咚--咚--咚,那是心脏搏动的声音呢。

是警察!都给我不许动!

他们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警察,他持着一把手枪,黑色的枪孔正对准刘浩。刘浩停住手里的注射器一脸错愕,他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刘浩站起来缓缓地举起双手,警察目光坚定,说,刘浩,我们接到胡英的举报,你非法拘禁未成年并实施暴力行为,我劝你快放下手中的东西,乖乖认罪投降。刘浩一听到胡英的名字,瞬间暴怒,这个懦弱的女人,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居然会突然地背叛他,报复他。认罪,哪有那么容易。刘浩嚣张了起来,他一手抓住李星的肩膀,把他提到跟前,他举起注射器,瞪着眼说,你敢开枪我就杀了他。面前的警察没有想到,到了最后刘浩还是冥顽不灵,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汗。

难道要这么结束了吗?胡蝶眼看着针眼快要贯穿李星的脖子。不要!不行!她要救他!快救他呀!胡蝶她可以是坚强,也可以是强大,她逐渐有了力量和勇气,决定去冲破那张网,她用身体顶了上去,刘浩一个重心不稳,警察立马趁机扣下扳机,子弹砰的一声在这一瞬间击中了刘浩的右臂,刘浩一吃痛,手里的注射器啪的一声在他手里脱落了。刘浩最终还是戴上了手铐。他们获救了......真的真的获救了。李星扶着胡蝶爬出了她被禁锢多年的地下室,走出了带给她枷锁的小木屋,胡蝶终于要跟过去的自己告别了。胡英就站在她的眼前,那是一片美丽的花海,在花海里边,胡英笑了笑,她张开双手,眼里盛满胡蝶的影子。她们长得好像呢,雪白的肌肤,明亮的眼睛,都同样的美丽。胡蝶也张开双手奔向了胡英,一瞬间,啪啪啪,胡蝶的身上大量涌出五光十色的蓝闪蝶,李星看见了,它们一起飞向了天空,好美丽,好自由。

李星很晚才回到家,那时候的曹萍已经睡着了,他来到了黄婷的房间,双手拉开窗帘,借着皎洁的月光,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触碰黄婷的相片。玻璃裂缝很是硌手,但相片里的黄婷照样笑得很幸福很安康。而一旁被翻开的时尚旧杂志,上边也有黄婷的照片,只不过是黑白照,下边细小地写着一则新闻:时尚圈著名设计师黄婷,于2007年7月1日19时在海外因一场T型台设施事故不幸遇难,年仅2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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