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天过去得很快,秋天来了。
胡同里的银杏开始掉叶子,金黄的,铺了一地。我踩在上面,沙沙响,声音脆脆的,像踩碎了什么东西。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从窗台上垂下来,快够到地板了。我给它换了盆,又剪了几枝插在水里,放在办公桌上。同事说你还挺会养花的。我说不是我会养,是它自己愿意活。
实习期过了之后,单位留了我。转正那天,主管找我谈话,说这几个月进步很大,以后可以多承担一些。我说好,我会努力的。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槐树,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工作比实习的时候忙多了。以前是打杂,现在开始做项目。从最基础的数据整理开始,然后是写报告、做方案、跟客户对接。每一步都不容易。第一次写报告的时候,改了六遍,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差点哭出来。第五遍的时候想放弃。第六遍的时候,主管说行了。我拿着那份报告,看了好几遍,觉得那些字都在发光。
第一次跟客户对接,紧张得手心出汗。提前一天把要说的话背了好几遍,到现场还是卡壳了。客户问了几个问题,我答不上来,站在那里,脸发烫。回来后跟主管说对不起,主管说没事,下次就好了。我回去把客户问的问题一个一个查清楚,写在笔记本上。第二次去的时候,答上来了。客户点点头,说嗯,还行。我坐在那里,表面平静,心里在放烟花。
慢慢地,我从什么都不会,到能独立做项目。从跟在别人后面,到带着实习生干活。从开会不敢说话,到能站起来讲自己的方案。这个过程很慢,慢得像绿萝长叶子,一天一点点,看不出变化,但隔段时间回头看,已经长了一大截。
同事们说我变了。说刚来的时候说话声音很小,现在大了。说以前总低着头走路,现在抬起来了。我说是吗,我自己没觉得。但想想,好像是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变的。像北京的天,从春天到秋天,不知不觉就凉了。
每天空闲的时候,我们都会打电话。
尤其是晚上。
忙了一天,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在床上,拨过去。他接起来,说喂。我说喂。然后开始说今天的事。我讲客户怎么刁难我,讲方案怎么改的,讲同事中午带了好吃的。他讲导师又给他派了新课题,讲实验数据不对要重做,讲食堂新出了一个菜还不错。
都是琐碎的事。没什么大事。但听着就觉得踏实。像冬天里的热水袋,不烫,但抱着就不冷。
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回来说不动话,就开着语音,不说话,听着他的呼吸声。他在那边忙碌着,笔在纸上沙沙的。我在这边躺着,看着天花板。偶尔他说一句,还没睡?我说没。他说早点睡。我说嗯。然后继续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有时候他压力大,打电话不说话。我就讲我的事,讲今天路上看到一只猫,讲包子铺大姐又换了新发型,讲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片叶子。他听着,偶尔嗯一声。讲着讲着,他说,你在就好了。我说,我在呢。他说,不是那种在。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知道。
那种时候,觉得北京很大,大得从东到西要两个小时。又觉得北京很小,小得装不下一个人。
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在读博,我在工作。他在那个城市,我在北京。我们各自在走自己的路,走得不快,但没停。有时候回头看,已经走了很远。他发的论文,我做的项目,都是脚印。一个接一个,从过去踩到现在。
有一次,他发了篇论文,发链接给我看。我看不懂那些公式和图,但看到了他的名字,印在纸上,铅字。我看了很久,想起大一那个打乒乓球的男孩,想起他说“以后还能打球吗”,想起他说“奔着结婚去”。现在他的名字在学术期刊上,他的研究在推进,他的路在往前延伸。
我给他发消息:厉害。他回:还行。我说:真的厉害。他发了一个笑脸。
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单位,胡同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我站在胡同口,等红灯。风从背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槐树叶子的味道。手机响了,是他发的消息:今天怎么样?我回:还行,刚下班。他回:早点回去,注意安全。我说好。
绿灯亮了,我过马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北京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路灯、车灯、楼里的灯,把天映得红红的。我走在路上,想他。不是那种揪心的想,是那种淡淡的、像影子一样跟着的想。走一步,跟一步。停下来,它也在那儿。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多。大学一起打球的日子,他来找我的那个下午,在海边喂海鸥的那几天。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分开的时间长。但我们一直在往前走,在各自的轨道上。不是平行的,是那种——像两条路,有时候分开,有时候交汇,但方向是一样的。
北京的冬天来了。银杏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窗台上的绿萝还在长,叶子绿得发亮。我给它浇水的时候,想起刚来北京的时候,它蔫蔫的,快死了。现在活得很好。我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做很多事。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现在有了朋友,有了同事,有了常去的包子铺。
那天晚上打电话,我说:“我觉得我长大了。”他在那边笑了:“你本来就不小。”我说:“不是那种大。是那种——能自己待着了。”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是。”
我们都在长大。在各自的城市,各自的路上,各自的时间里。慢一点,但没停。远一点,但没散。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