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换亲夜
浸透桐油的八仙桌摆上祠堂台阶时,火把光正好掠过绑在桌脚的公鸡。那公鸡的喙裂开半寸豁口,是晌午阿茶在谷仓抓粮食时,被石头爹用镰刀敲断的。血痂凝成紫黑色肉瘤,随着公鸡每一次挣扎,碎肉屑簌簌掉落在桌腿旁。那里堆着去年秋收时的稻壳,混着几枚发霉的枣核,霉斑爬得和石料场墙上未刮净的计划生育标语一样斑驳。
"利嘴克夫,断喙旺家。"族老用烟袋敲了敲公鸡的残喙,血痂剥落处渗出丝缕脓血,滴在契约纸上洇出个"契"字的轮廓。阿茶盯着那摊血迹,想起三年前招娣姐出嫁时用过的公鸡。同样的断喙,同样的蜷腿麻绳,只是今夜绑得更紧些,仿佛要把这活物勒成供桌上的干尸。
契约纸是从功德碑后的功德簿上撕下的,残页边缘还粘着"乐善好施"的半截楷书。石头爹蘸墨时,毛笔尖戳破了纸面,"自愿换亲"的"自"字被墨团吞没,倒像团未擦净的淤血。阿茶瞥见母亲垂在桌下的手,枯瘦的食指正抠着袖口补丁,线头散开如功德碑裂缝间钻出的蜈蚣。
"指模落这儿。"村会计的指甲缝塞满烟丝,按着墨渍未干的契约角落。阿茶伸手时,袖口扫过公鸡脖颈,黏腻的鸡冠血蹭上腕骨,凉得像是寒冬腊月井台上结的薄冰。母亲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痰盂里漂浮的暗红血丝,竟与公鸡断喙处的脓血同色。
石料场的夜风裹着石灰粉灌进祠堂,吹得契约纸簌簌作响。就在阿茶食指即将触到血印的刹那,桌下捆公鸡的麻绳突然松脱。那大公鸡蹬腿时踢翻了青瓷碗,碗底的公鸡血泼溅在阿茶绣鞋上,渗进纳鞋底的麻线缝隙。族老咒骂着抓鸡,枯树般的手背上暴起青筋,阿茶趁机将指甲缝里的羊粪碎屑揉进契约纸开裂的折痕。
羊粪是晌午拾柴时藏的。那时她蹲在石料场背阴处解手,看见母羊刚排出的粪球滚到功德碑基座旁,冒着丝丝白气。如今这团温热秽物正填补契约纸的破口,羊粪中的草籽与秸秆屑堵住"不得反悔"的"悔"字右半边的墨迹,像给毒蛇的牙槽塞了把稗子。屋梁上忽然传来窸窣响动。悬挂二十年的青稞叶裹着蛛网坠下,直落在契约纸中央。那本该是结婚时挂的"早生贵子"彩绸的位置。众人哄乱中,阿茶看见断喙公鸡突然扑棱着翅尖冲向祠堂门槛,带翻了盛着换亲猪血的陶罐。凝血块滚过青石板,黏上功德碑底座的"流芳百世"刻字,倒像是给碑文烫了块溃烂的疤。
月亮就在这时缺了角。石料场方向传来凿碑声,混着老光棍们打石料的号子,仿佛要将整个黑夜凿出个窟窿。阿茶攥紧袖口里藏的半块功德碑碎屑。那是刻着"贞"字残笔的青石片,锋利边缘正好割破指腹,让按下的血印泛着不祥的暗青色。
当族老举起契约纸对着火把查验时,阿茶瞥见羊粪填塞的裂缝恰好遮住"如违此约,家破人亡"的后半句。夜风卷着石灰粉掠过纸面,将干结的秽土吹成细碎粉末,在墨字间隙落成片片阴影,宛如换亲女们投井前在黄土路上拖出的血痕。功德碑后的溺婴井突然传来蛙鸣,咕呱声撞在石壁上,荡出七年前招娣姐吞金自杀时的回响。
在祠堂外,母亲正站在一口古井旁,手中拿着一个有着豁口的葫芦瓢,从井中舀起清凉的井水,然后慢慢地倾倒在阿茶的鞋子上,冲洗着上面的鸡血。
月光如水洒在地面上,照亮了那片被血水浸染的地方。血水顺着石缝流淌,仿佛与二十年前某位新娘踢翻的合卺酒融为一体。
阿茶静静地蹲在一旁,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功德碑上。她伸出手指,指甲深深地抠进了功德碑的裂缝中,仿佛想要从那里面挖出什么东西来。
在那道裂缝里,藏着无数代换亲女子用血垢写下的"逃"字。这些字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阿茶却能感觉到它们所承载的绝望和无奈。
而今晚,羊粪堵住的不仅仅是契约的缺口,更像是往这吃人的旧规里,楔进了一粒迟早要发芽的稗种。
